第10章 市民的不相信
接下来三天,崇文门外分局,成了整个北平城最热闹、也最受争议的地方。
事情的开端,是一张贴出去的告示。
白纸黑字,墨迹淋漓,贴在分局门口的影壁上,贴在崇文门外各条胡同口,甚至贴到了永定门、朝阳门的城门口。
内容简单直白,只有短短几行:
崇文门外警察分局,招录正式巡警,编入总局备案特别行动队。
月俸:八块现大洋。
待遇:入职即预支半个月饷银,另发安家费五块大洋。管吃管住,配发制式警服、枪械。
要求:身家清白,体格健壮,有胆气,绝对服从命令。需本地常住户联保,无地痞流氓、汉奸通敌前科。
就这。
没了。
可就是这“月俸八块现大洋”七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无数北平人的心上。
1936年的北平城,大,但也穷。
普通巡警的基准月俸,才四块大洋。码头扛大包的苦力,一天拼死拼活,也就挣几十个铜子,勉强混个肚圆。拉洋车的车夫,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能攒下一块大洋,就算是好手。
多少人家,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块现大洋。
多少青壮年,饿着肚子在街上游荡,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八块!
翻了一倍的月俸!
入职当天,就能拿到预支的四块饷银,加五块安家费——整整九块白花花的鹰洋!
这不是找差事。
这是天上掉馅饼,还是肉馅的!
可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分局门口冷冷清清。
别说排长队了,连停下来认真看告示的人,都没几个。
偶尔有几个凑过来的,扫完一眼,要么啐一口唾沫扭头就走,要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怀疑。
“骗局!绝对是骗局!”
胡同口的茶馆里,几个拉洋车的车夫压低声音,满脸笃定。
“哪有这么好的事?月俸八块大洋?还给安家费?北平城什么时候有过这规矩?我看啊,是骗壮丁的!把人骗进去,转头就拉去关外,给日本人修工事,有去无回!”
“就是!前阵子城南就有过这事!说是招工人,结果人一进去,直接装车拉走了,家里人哭都没地方哭!”
“再说了,这崇文门外分局是什么地方?局长坟场!前三任,死的死,抓的抓,跑的跑!新来的这个段局长,听说就是个破落户,他哪来的钱发这么高的饷?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
“还有陈奎陈副局在那呢!这分局,从来都是陈副局说了算!你现在报名拿了钱,回头陈副局收拾你,钱没了,命也得搭进去!没看见分局里那些老巡警,都没一个敢动的?”
谣言像风一样,半天就传遍了崇文门外的大街小巷。
散布谣言的,不是别人。
正是陈奎。
分局副局长办公室里,陈奎靠在太师椅上,听着手下回来汇报街面上的情况,嘴角的冷笑就没停过。
“局长?我看他是个愣头青!”
陈奎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满脸不屑。
“真以为撒点钱,就能招到人?北平城的老百姓,穷是穷,可都被坑怕了!我一句话放出去,就没人敢来趟这浑水!就连分局里这帮老油条,哪个敢不听我的,敢去报他那个什么破行动队?”
他身边的黑皮阴笑两声:“副局高明!咱们再安排几个兄弟,去报名点闹一闹,就说他是骗壮丁的,更没人敢来了!我看他这五百人的队伍,招到猴年马月去!”
“闹就不必了。”陈奎摆了摆手,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就让他晾着!越没人来,他越急!越急,越容易出错!等他黔驴技穷了,咱们再动手,直接给总局递折子,说他办事不力,连人都招不上来,连分局地面都镇不住!”
他笃定得很。
在崇文门外这片地界,他陈奎说一句话,比段启年那纸告示管用一百倍。
他倒要看看,这个只会砸钱的毛头小子,能撑到什么时候。
可陈奎算准了开头,却没算准结尾。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傍晚,分局门口,走出来一个人。
是赵小山。
这个三天前,第一个站出来报名加入主角直属队的分局年轻巡警,此刻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警服,腰上别着锃亮的警棍和驳壳枪,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包,昂首挺胸地走到了影壁前。
他是分局的老人,街面上大半的商户、车夫、苦力都认识他。
谁都知道,这小子老娘卧病在床,被欠了三个月饷,穷得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前阵子还在墙根哭丧着脸,说这个年都过不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围了上来。
“小山?你……你真进了那个什么行动队?钱拿到了?陈副局没收拾你?”有人扯着嗓子,满脸不敢置信地问。
赵小山转过身,当着整条街所有人的面,打开了手里的粗布包。
白花花的十二块鹰洋,整整齐齐码在布里,在夕阳的光线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拿到了!一分不少!”
赵小山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条街。
“三天前我第一个报的名,段局长当场就给我补发了陈奎欠我的三个月饷银,六块大洋!今天入了行动队,又发了五块安家费,预支了半个月饷银四块!全在这!”
他拍了拍身上笔挺的新警服,又拍了拍腰间锃亮的驳壳枪,声音里带着以前从没有过的底气。
“我娘卧病在床三年,以前抓药的钱都凑不上,地痞流氓三天两头上门讹钱,陈奎扣着我们的饷银,连管都不管!现在我入了行动队,成了正式编制的巡警,段局长给我发了枪,发了新警服,欠我的钱全补了!现在,没人再敢欺负我家!我娘的药,也能抓最好的了!”
“段局长说了,这告示上写的,一字一句,全算数!月俸八块,管吃管住,配发枪械!编制是总局批的,正经的官方身份!不是什么骗壮丁的骗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掷地有声:
“我赵小山,就是这分局的老巡警,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钱我拿到了,枪我领到了,陈奎他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想挣大钱、想混个正经出身、想护住家里人、不想再被地痞流氓欺负、不想再被东洋浪人随便拿捏的,别听那些谣言!进分局大门,登记报名!”
人群瞬间炸了。
真的?
居然是真的?!
看着赵小山手里白花花的银元,看着他身上笔挺的警服,看着他眼里那股以前从没有过的底气,所有人的心思都活泛了。
赵小山是什么人,他们太清楚了!分局最底层的小巡警,被陈奎拿捏得死死的,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现在他都能拿到这么多钱,穿上新警服,领到枪,连陈奎都不敢动他!那这告示上的事,还能有假?!
是啊,就算钱是假的,这身警服、这个总局备案的编制是真的啊!
有了分局正式巡警的身份,青帮地痞不敢随便讹钱,保甲长不敢随便盘剥,连街上的日本浪人,都不敢随便拿你当软柿子捏!
在这乱世里,这身皮,就是能护住一家人命的保护伞啊!
更别说,还有实打实的八块大洋月俸!
“我报名!我去!”
一个扛大包的苦力,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扔,第一个冲了过去。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原本冷冷清清的分局门口,瞬间围满了人。
王诚早就带着几个识字的警员,在门口摆好了桌子,旁边还站着两个腰挎驳壳枪的生化人护卫,气场十足。
桌子上,两个箩筐敞着口,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白花花的晃眼。
“排队!都排队!”王诚敲了敲桌子,声音洪亮,“身家清白,有本地住户联保的,先登记!体格不行的,有地痞流氓前科的,我们不收!别白费功夫!”
人群瞬间排起了长队。
登记,核实身份,找保人签字画押,按手印,领钱。
流程简单,却有明确门槛,绝不是谁来都收。
可越是有门槛,排队的人反而越放心——真要是骗壮丁的,哪会管你什么身份背景,拉进去就完事了?
第一天晚上,分局就收了三十七个符合要求的青壮。
每个人领到钱的那一刻,手都在抖,对着分局大门深深鞠躬,有的当场就红了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半个北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