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00生化士兵报道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雪停了。
天阴得厉害,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沉沉地压在北平城的上空。
分局院子里,昨夜的血迹早就被新雪盖住,只有几处踩实的冰面,泛着污浊的暗色。
段启年一夜没怎么合眼,天蒙蒙亮就站在了院子里。
他在等。
等那份批文。
“局长!总局来人了!”站岗的警卫跑进来报告。
段启年抬眼看去。
一个穿着总局制服的年轻书记员,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踩着积雪快步走进院子。
看到段启年,他加快脚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段局长,您起得真早。总局的批文,余局长特意吩咐,一早给您送来。”
他双手递上档案袋。
段启年接过,拆开。
里面是几份盖着鲜红总局大印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标题是:《关于准予崇文门外分局组建特别行动队的批复》。
下面,是员额、权限、职责范围……最关键的一行字,赫然在目:“该队员额上限五百人,薪资及一应开支由分局自筹,不占用总局正式编制及经费。”
落款处,余晋和的签名龙飞凤舞,旁边是总局的方形大印,红得刺眼。
段启年逐字看完,合上文件,脸上露出笑容:“辛苦兄弟跑一趟。进去喝口热茶?”
“不了不了,总局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书记员连连摆手,又压低声音,“余局长让我带句话:抓紧办,注意分寸。”
“明白。替我谢谢余局长。”
送走书记员,段启年拿着批文,转身走进办公楼。
他刚在办公室坐下,准备细看文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吵闹,不是喧哗。
是一种沉闷的、整齐的、如同闷雷滚过冻土般的……脚步声。
“嗵!嗵!嗵!”
越来越近。
院子里的警卫全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大门。
段启年起身,走到窗前。
“吱呀——”
院门被从外推开。
不是一个人,不是几个人。
是黑压压的一片人。
清一色的深灰或藏蓝旧棉袄,打着绑腿,踩着或新或旧的布鞋、胶鞋。
身形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个个腰背挺直,肩膀宽阔,眼神沉静里透着股打磨过的锐利。
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有的挎着长条状的包袱,里面显然是枪。
没人说话,没人乱看。
就那样沉默地,鱼贯而入。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院子里原本还算宽敞,可随着人不断涌入,很快就站得满满当当。
后来的,就安静地站在院门外的大街上,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粗粗一看,至少三百人。
整个分局,连同那些刚招进来、正在吃早饭的新警员,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陈奎也被惊动了。
他从副局长办公室的窗户探出头,只看了一眼,脸“唰”地就白了。
三百人?
哪来的三百人?!
这时,队伍最前面,一个四十多岁、脸庞黝黑、左边眉骨有道深疤的汉子,往前走了几步。
他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办公楼门口的段启年身上。
然后,“啪!”
一个干净利落到极点的立正,敬礼!
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报告!”
声音洪亮,带着金石之音,震得院子里的积雪都似乎簌簌往下掉。
“原北洋陆军第七师,段明远处长贴身警卫排排副,赵铁柱!”
“率河北、山东、天津等地,老弟兄共三百零七人,向段局长报到!”
他顿了顿,黝黑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声音里多了些沉重的东西。
“当年,段处长对我们弟兄,有活命之恩,有再造之德!听说处长的后人接了崇文门外的差事,要在这鬼门关站住脚,要给咱们中国人争口气——”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如洪钟:
“我们这些老骨头,散是散了,可血还没冷!今天,我们来投奔少爷!您指哪,我们打哪!绝无二话!”
“哗——!”
他身后,那三百多条汉子,齐刷刷挺直腰板。
没有口号,没有呐喊。
只有三百多道沉默的、却重如山岳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段启年身上。
那目光里,有历经战火的沧桑,有被岁月磨砺后的沉静,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铁一样的决心。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分局的老人、新人,全傻了。
陈奎趴在窗户上,手指死死抠着窗棂,指节捏得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三百人……
三百个从北洋军退下来的老兵……
段家……段家不是败了吗?不是破落户吗?!
这他妈是哪来的三百条过江龙?!
段启年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看着赵铁柱脸上那道疤,看着那些沉默却仿佛蕴藏着火山般力量的老兵。
他缓缓抬起手,回了一个军礼。
然后,放下手,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院子。
“赵排副,诸位老弟兄——”
“我段启年,代我先祖父,谢过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从今天起,没有少爷,只有局长。也没有老弟兄,只有新战友。”
“崇文门外是什么地方,诸位比我清楚。日本人、浪人、汉奸、地痞,把这地方搅成了烂泥塘。前三任局长,没一个能站着走出去。”
“我段启年今天把话撂这儿:我来了,就没打算躺着出去!”
“这地方,是咱们中国人的地方!以前他们能横行,是因为没人敢管,没人能管!”
“从今天起——”
他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这里,我们管!”
“愿意跟我一起,把这烂泥塘清理干净,让老百姓能喘口气,能直起腰杆走路的——”
“留下!”
“怕死,怕事,想回家抱孩子的——”
“现在走,我发路费,绝不拦着!”
沉默。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然后,赵铁柱第一个吼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干他娘的!老子当兵吃粮十几年,没死在军阀混战的战场上,难不成还怕了几个东洋矬子?!”
“局长!您下令吧!”
“对!干他娘的!”
“局长!我们跟您干!”
三百多人,轰然应诺!
声音不大,却沉浑厚重,像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人心里发颤。
段启年不再废话,转头对身旁已经看呆了的王诚道:“登记!所有人,编入特别行动队!赵排副任行动队总队长,下设三个中队,九个分队,正副队长、班长,从这些老弟兄里选!”
“是!”王诚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招呼人手搬桌子拿册子。
“李振!”
“在!”
“带赵总队长和几位中队长,去枪械库,按战斗班组,先配发基础装备!原有的,登记造册,统一保管!”
“明白!”
院子里,瞬间忙碌起来。
登记,编组,领装备……井然有序,快而不乱。
那三百老兵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没人拥挤,没人喧哗,令行禁止。
领到装备的,默默检查枪械,擦拭保养;还没轮到的,就安静站在原地等待,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和院子里那些虽然换了新枪、但依旧有些散漫的新警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分局里的老人们,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震撼,又是复杂。
“这他娘的……真是北洋军退下来的啊……”
“瞧那架势,比29军的老兵都不差……”
“咱们段局长……这下是真有本钱了……”
“陈奎……怕是要完犊子了……”
窃窃私语,在角落里蔓延。
陈奎的副局长办公室,窗户早就关死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完了。
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