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埋伏
三日后,凌晨四点。
腊月二十九,一年里最冷的时候。
天还漆黑。
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寒星挂在墨色的天幕上,闪着微弱的、冰冷的光。
寒风卷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割得人生疼。
崇文门外分局,静悄悄的。
院子里,只有门口值班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灯光透过破碎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四个穿着警服的“警员”,在屋里摆出最松懈的姿态。
一个趴在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袖子上。
两个靠在墙边抽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头的光映着他们麻木的脸。
还有一个坐在门槛上,抱着枪,脑袋歪在门框上,像是随时要睡死过去。
院门虚掩着,留了一条能过人的缝。
从缝里看进去。
院子空荡荡的。
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冰,反射着惨淡的星光。
办公楼里,一片漆黑。
所有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厚重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连一丝光都漏不出来。
整个分局,像一头沉睡的、毫无防备的巨兽。
等着猎人走进自己的陷阱。
分局周边,三条街外。
黑暗里,人影憧憧。
一千名青帮打手,黑压压地挤满了狭窄的街巷。
他们穿着杂色的破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手里提着砍刀、斧头、铁棍,也有百十来人肩上挎着老旧的汉阳造、老套筒。
枪栓都拉开了。
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冻得微微发抖。
人群很安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寒风里化作一团团白气。
还有刀械碰撞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
躁动。
贪婪。
还有一种即将释放暴力的、病态的兴奋。
队伍最前面,几个头目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话。
“杜爷说了,打进去,大洋随便拿,女人随便抢!值钱的东西,谁抢到算谁的!”
“段启年的脑袋,赏五百现大洋!活的翻倍!”
“听见没?五百大洋!够在北平城买处带院子的瓦房了!”
低语声像病毒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不少人的眼睛开始发红。
攥着刀把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更远处,几条巷子的交叉口。
这里更安静。
也更有序。
一百五十名日军士兵,已经全部换上了深色的便衣。
但他们的动作、站姿、眼神,还是透着股刻在骨子里的、训练有素的精悍。
三人一组。
两人抬,一人警戒。
正把用油布和草席包裹的重武器,从伪装成货栈的后院,悄悄运出来。
四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了临街三栋二层小楼的屋顶。
沉重的三脚架砸在瓦片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弹链箱打开。
黄澄澄的子弹,在黑暗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
两门八零迫击炮,部署在更靠后的一处废弃院子里。
炮管已经组装完毕。
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夜空,角度正好覆盖整个分局大院。
炮弹箱撬开了。
炮兵蹲在旁边,手里握着引信,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怀表。
十具八九式掷弹筒,分散在街道两侧的矮墙后。
操作手蹲着。
膝盖上放着掷弹筒。
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弹药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百支三八式步枪,已经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子弹压满。
刺刀上膛。
所有日军士兵,表情冷漠。
眼神锐利。
像一群等待扑食的饿狼。
街角,一栋茶楼的二楼。
窗户推开一条缝。
寒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山本一郎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死寂的分局大院。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胜券在握的弧度。
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映着他脸上的横肉。
他身边,陈奎缩着脖子,也举着个单筒望远镜看。
但他的手,抖得厉害。
望远镜的镜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山、山本先生……”他声音发颤,“好像……太安静了?”
“安静?”
山本嗤笑一声,放下望远镜,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
烟圈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陈桑,你怕了?”
“不、不是……”陈奎连忙摇头,脸涨得通红,“我就是觉得……段启年那小子,诡计多端,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山本打断他,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只有五百条步枪,没有重武器,没有机枪,没有炮——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也是我的特务队,连续侦查两天两夜,一寸一寸摸出来的。”
他指着分局方向,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屑。
“你看。”
“院子里只有四个打瞌睡的值班警员。”
“办公楼里一片漆黑,所有人都睡死了。”
“他根本不知道我们要来。”
“更不知道,我们带了什么。”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
用军靴狠狠碾灭。
火星在黑暗里溅起,又迅速熄灭。
“段启年,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莽夫。”
“以为靠着祖上那点微末人情,弄来了五百条德制步枪,就能在北平横着走了?”
“可笑。”
“今天,我就让他知道。”
“在帝国的钢铁和火药面前,他那点本事,屁都不是。”
陈奎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是、是……山本先生英明!等炸平了分局,我亲自带人进去,把段启年的人头给您提过来!”
山本满意地拍拍他的肩。
重新举起了望远镜。
他身后,副官已经掏出了笔记本和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
准备记录这场“毫无悬念”的“大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怀表的秒针。
滴答。
滴答。
走向四点二十五分。
山本深吸一口气。
缓缓抬起手。
对着身后待命的传令兵,做了个手势。
传令兵点头。
转身。
对着楼下,打了个夜枭般的呼哨。
“吱——吱——”
短促,尖锐。
在寂静的凌晨里,像一把刀子,划破了黑暗。
下一秒——
“嗵!嗵!嗵!嗵!”
四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喷出炽烈的火舌!
枪口焰在黑暗里,拉出四道刺眼的金线。
子弹像泼水一样,朝着分局大院倾泻而去!
“哗啦!”
值班室的窗户玻璃瞬间炸碎。
木质的门板被打成了筛子。
砖墙上爆开一溜火星。
里面那四个“打瞌睡”的警员,几乎在枪响的同一时间,就扑倒在地。
没了声息。
紧接着——
“通!通!”
两门八零迫击炮,炮口猛地喷出火光和浓烟!
两发炮弹拽着凄厉的尖啸,划破漆黑的夜空。
拖着长长的火尾,朝着分局办公楼,狠狠砸了下去!
“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凌晨死寂的北平城上空,炸开!
火光冲天!
橘红色的火球,瞬间吞噬了办公楼的二楼和三楼。
窗户同时炸碎。
砖石、木屑、玻璃碴子,像暴雨一样向四周迸射!
浓烟滚滚而起,瞬间吞没了大半个楼体。
“打中了!”
陈奎激动地跳了起来,指着火光大喊。
“打中了!山本先生!办公楼被炸了!段启年肯定死了!”
山本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
段启年和那些警员,在睡梦中被炸成碎片。
看到整个分局,在炮火中化为废墟。
“继续!”
他对着传令兵,厉声吼道。
“迫击炮!覆盖射击!把整个院子犁一遍!”
“重机枪!压制所有出口!不准一个人跑出来!”
“掷弹筒!准备清理残敌!”
“哈依!”
命令迅速传达。
炮兵开始装填第二发炮弹。
重机枪的火舌更加狂暴。
子弹泼洒般扫过院墙、门窗、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掷弹筒手已经蹲了起来。
手里握着炮弹。
就等炮击结束,冲进去补枪。
山本放下望远镜。
点了第二根烟。
悠哉地吸了一口。
胜券在握。
大局已定。
段启年,你死定了。
他几乎要笑出声。
可就在这一秒。
就在炮兵把炮弹放在迫击炮口的前一秒。
就在重机枪手打光第一个弹链箱、伸手去换第二个的下一秒。
天空中,突然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一门炮。
是六门炮。
同时开火的轰鸣!
“通通通通通通——!!!”
声音沉闷。
厚重。
像天边滚过的闷雷。
但更密集。
更急促。
更致命。
山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头。
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是日租界。
不是29军驻地。
是……
分局后院?!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段启年没有炮!
他查过了!
特务队查了两天两夜!
他绝对没有……
“咻——咻咻咻咻咻——!!!”
凄厉到极致的破空尖啸。
压过了所有的枪炮声。
撕裂了凌晨的空气。
朝着日军阵地。
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山本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炮击——!!卧倒——!!!”
他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
声音都变了调。
晚了。
“轰轰轰轰轰轰——!!!”
六发八零迫击炮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
精准地砸进了日军的炮兵阵地、重机枪阵地、掷弹筒阵地!
第一发。
直接命中了那门刚刚完成装填的八零迫击炮!
“轰隆——!!!”
炮弹殉爆!
整栋二层小楼的上半截,被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直接掀飞!
砖石、木料、破碎的炮管、还有那个来不及趴下的炮兵。
一起被抛上了十几米高的空中。
然后像天女散花一样,砸向四周。
第二发、第三发。
几乎同时落在旁边两栋楼顶的重机枪阵地上。
九二式重机枪沉重的枪身,被爆炸的气浪直接掀翻。
从楼顶滚落。
砸在下面的青石板上,扭曲变形。
操作手和副射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就变成了四处飞溅的碎肉和血雾。
第四发到第六发。
覆盖了街道两侧的掷弹筒阵地。
蹲在矮墙后的掷弹筒手,被横飞的弹片和冲击波,撕成了碎片。
掷弹筒被炸得扭曲。
炮弹箱殉爆。
二次爆炸的火光,接连腾起。
把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整个过程。
不到五秒钟。
六发炮弹。
精准覆盖了日军所有重武器阵地。
炮击停止的瞬间。
刚才还枪炮齐鸣、杀气腾腾的日军阵地。
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废墟。
和尸山血海。
浓烟滚滚。
火光熊熊。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死寂。
长达三秒的死寂。
然后,才响起零星的、压抑的呻吟和惨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