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调查鸦片馆
寿宴的第二天。
消息像污水一样。
顺着见不得光的沟渠。
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天津日租界深处。
传递消息的人拿了大把银元。
也带走了寿宴上每一句关键对话。
宋哲元的拉拢。
段启年的拒绝。
还有那个刚刚获批的“北平特别保安团”。
天津日租界。
浪速町。
一栋表面经营绸缎的三层西式小楼。
顶层密室没有窗户。
只有一盏光线调到最暗的台灯。
昏黄的光。
勉强照亮墙上巨幅的北平城区详图。
红蓝铅笔标注的符号密密麻麻。
像一张缠满全城的毒网。
河边虎四郎大佐背对着门。
站在地图前。
留着整齐的短髭。
手指无意识地捻动。
密室里还坐着四五个人。
有穿军装的。
有穿便服的。
所有人都沉默着。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所以。
他拒绝了中将师长。
却要了一个保安团的空头编制。
还主动接下了清剿烟毒的差事。”
河边大佐终于开口。
声音像金属摩擦。
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
他没有回头。
像是在对地图说话。
“是的,大佐阁下。”
一个穿长衫的资深特工低声应道。
“宋哲元认为这是一步妙棋。
想用段启年这把刀砍毒瘤。
顺便消耗他的力量。”
河边大佐缓缓转身。
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
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只露出紧抿的嘴唇。
和锐利如鹰的眼睛。
“泥潭?”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宋哲元想得倒是不错。
可惜。
他还没明白。
他放出来的。
到底是把什么刀。”
他走到长桌前。
双手撑在桌沿。
身体前倾。
目光如炬。
“丰台一战。
已经用帝国勇士的鲜血证明。
开阔战场上。
以我们目前的兵力。
短时间内无法消灭段启年。
他有重炮。
有装甲车。
更重要的是。
他手下那些士兵。
训练、纪律、战斗意志。
都高得令人费解。
强行硬拼。
代价太大。
东京也不会允许。”
一个年轻少佐忍不住开口。
语气带着不甘。
“大佐阁下。
难道就任由他发展下去?
如果他借着清剿烟毒在北平站稳脚跟……”
“让他站稳?”
河边大佐打断他。
声音陡然转冷。
他走到地图前。
伸出手指。
缓缓划过那些密集的街道线条。
最终停在八大胡同、天桥、前门那些红色圆圈上。
“北平。
不是丰台。
这里没有旷野让他摆开重炮。
没有工事让他据守。
这里是城市。
是人挤人、房挨房的迷宫。”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又点了点地图上那些交错的连线。
“这里最厉害的武器。
不是步枪和刺刀。
是关系。
是利益。
是盘根错节了几十年的网。
是银子。
是人情。
是永远理不清的死结。”
他转过身。
眼神阴鸷。
“北平登记在册的烟馆有五百二十七家。
地下烟馆和流动烟贩超过一千处。
每年上千万银元的利润。
养活了青帮。
喂饱了三分之一的警察。
连29军内部都有不少人拿分红。”
“段启年要动鸦片。
就是要撕烂这张网。
你们觉得。
这张网会乖乖让他撕吗?”
密室里的众人眼睛渐渐亮了。
明白了大佐的意思。
“青帮的人会跟他拼命。
这是他们的命根子。”
“警察会阳奉阴违。
给他下绊子。”
“29军的既得利益者。
会袖手旁观。
甚至希望他出事。”
河边大佐满意地点点头。
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所以。
我们为什么要去硬碰他那把见血的刀?
让他去砍。
让他去得罪人。
让他陷进北平这潭浑水里。
等他四面树敌。
焦头烂额的时候——”
他端起凉透的茶。
轻轻抿了一口。
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
“那时候。
帝国再出手。
或许都不用我们亲自出手。
只需要轻轻推一下。
自然有人替我们解决麻烦。
不费一兵一卒。
岂不更好?”
密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阴狠的笑声。
几乎同一时间。
北平南城。
一处戒备森严的四合院。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
围坐着四五个人。
上首的干瘦老者。
穿着绸缎马褂。
手里盘着铁核桃。
眼皮耷拉着。
看似昏昏欲睡。
下手的刀疤壮汉。
正烦躁地敲着桌子。
“疤爷。
消息确凿了。”
管事垂手汇报。
“宋哲元亲口答应段启年。
组建北平特别保安团。
专管肃清烟土。
段启年拍了胸脯。
一个月内。
让北平再也见不到一两烟土。”
“砰!”
刀疤壮汉一拳砸在桌上。
震得茶碗乱跳。
“他妈的!
姓段的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丰台打了两个胜仗。
就想来北平撒野?
他知道这烟土生意牵扯多少人?
背后站着多少尊神仙?
敢动这块蛋糕。
老子让他走不出北平城!”
“稍安勿躁。”
老者终于睁开眼。
眼里没有昏聩。
只有深潭般的阴沉。
“段启年不是宋哲元。
也不是警察局那些废物。
他手里有兵有枪。
是真敢杀人的。
日本人的联队都被他打垮了。
咱们硬碰。
占不到便宜。”
“那怎么办?
就让他骑到咱们头上拉屎?”
刀疤脸不服。
老者轻轻转着铁核桃。
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让他来。”
老者缓缓道。
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北平城。
水深得很。
他一个外来户。
仗着有枪有炮。
就想把这潭水搅清?
嘿……
只怕他没这个本事。
也没这个命。
咱们呐。
就好好看着。
看看这位段旅长。
是怎么在这口大染缸里扑腾的。”
寿宴后的三天。
丰台和北平。
气氛迥异。
却同样紧张。
丰台营地外围。
新划出了一大片区域。
木栅栏立了起来。
帐篷搭了起来。
“北平特别保安团招兵处”的牌子。
挂在临时席棚外。
告示贴出的当天。
席棚前就排起了长龙。
月饷十块现大洋。
管吃管住发枪。
对于挣扎在贫困中的青壮年。
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更何况。
这是打鬼子的段旅长的兵。
三天时间。
登记在册的合格青壮。
超过了四千人。
负责登记的文书。
手腕都写肿了。
暗中观察的各方势力。
暗暗心惊。
与此同时。
第一批挑选出来的新兵。
和从独立旅抽调的老兵。
化妆成各式人等。
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北平城。
他们的任务明确。
摸清所有烟馆、仓库、交易点的位置。
掌握烟贩和青帮头目的活动规律。
查明资金流向。
以及与日租界、29军内部的勾连。
三天后的傍晚。
厚厚的卷宗。
摆在了段启年的桌上。
李振站在一旁。
脸色凝重。
“旅长。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李振的声音有些干涩。
“登记在册的烟馆五百二十七家。
地下烟馆和流动烟贩超过一千处。
遍布全城各个角落。
八大胡同、天桥、前门、西四……
甚至寺庙、会馆的后院。
都藏着烟榻。”
“七成烟土来自天津日租界。
青帮负责运输和分销。
主要头目的名单和住址。
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
压低声音。
“另外。
北平警察局至少三分之一的人。
常年收取‘规费’。
29军内部。
也有部分军官甚至高级军官的亲属。
牵涉其中。
拿干股分红。
这是名单。”
段启年一页页翻着卷宗。
脸色平静。
只有眼神越来越冷。
像结了冰的湖面。
烟雾缭绕的烟馆。
骨瘦如柴的烟鬼。
堆积如山的银元。
一张张贪婪麻木的嘴脸。
仿佛透过纸面。
扑面而来。
“触目惊心。”
他合上卷宗。
只说了四个字。
“旅长。
这网太大了。
一动就是捅马蜂窝。”
李振忧心忡忡。
“正因为网大。
才要动。
正因为牵涉的人多。
才要连根拔起。”
段启年站起身。
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
“脓疮不挤。
只会烂得更深。
等兵员初步整训完毕。
就动手。
先不打草惊蛇。
到时候。
我要这北平城。
一夜之间。
再也找不到一个公开卖鸦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