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平原决战
同一夜。
难民离去后不久。
丰台。
独立第一旅指挥部。
指挥部里很静。
难民已经送走了。
断臂老汉和幸存的村民。
被安置在营地一角的帐篷里。
有军医在处理伤口。
昏迷的妇人被抬去了野战医院。
她怀里的孩子。
被一块干净的白布裹着。
暂时停放在营地外临时清理出来的角落。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哭嚎声和血腥味。
但更浓的。
是地图上那几道用蓝色铅笔狠狠划出的箭头。
箭头从天津伸出。
如同毒蛇的信子。
舔舐着廊坊、通州。
最终。
重重戳在“丰台”两个小字上。
煤油灯的光昏黄。
跳动的火焰。
把每个人的影子。
投在墙上。
扭曲着。
摇晃着。
段启年站在巨大的华北地图前。
背对着门口。
已经站了有一会儿。
李振。
几个主要参谋。
生化人军官。
都沉默地站在自己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
只有墙上的挂钟。
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和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李振的目光。
不时落在段启年挺直的背影上。
又落在地图那些蓝色箭头上。
嘴唇抿紧。
眉头深锁。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
是内线从天津发回的紧急情报。
证实了关东军第1师团主力已抵达。
并获得了更详细的敌军编成和部署。
但他没有立刻汇报。
他在等。
终于。
段启年动了。
他抬起右手。
食指的指尖。
按在地图上“丰台”的位置。
很轻。
但指腹与图纸接触的地方。
微微下陷。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四万人。”
他开口。
声音不高。
在寂静的指挥部里却格外清晰。
没有波澜。
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坦克超过八十辆。
飞机六十架。
150毫米重炮。
二十四门。”
他顿了顿。
指尖在那片代表北平以东平原的、毫无险阻的图面上。
缓缓划过。
“关东军第1师团。
甲种。
满编。
齐装。
去年在东北。
三个月。
打垮了二十万义勇军。”
李振喉结滚动了一下。
上前半步。
将手里的电文放在段启年手边的桌沿。
低声道。
“旅长。
情报基本吻合。
另外。
日军前锋已过杨村。
其主力预计明日拂晓可抵廊坊以东。
是……据险固守。
还是……”
“守?”
段启年打断了李振的话。
语气依旧平稳。
他收回按在地图上的手指。
转过身。
面向众人。
煤油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
让他的脸一半在光里。
一半在阴影中。
看不清具体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
在昏黄的光线下。
幽深得如同两口古井。
“丰台有什么险可守?
几条冻土挖的战壕?
一些沙袋垒的工事?
几处半地下的土木掩体?
挡得住二十四门150重炮的轰击?
挡得住八十辆坦克的冲击?
守在这里。
就是等着日本人的飞机大炮。
把咱们连人带工事。
一起炸上天。
轰成渣。
躲在战壕里挨炸。
死得更快。
更憋屈。”
他走到沙盘前。
这里也有一个沙盘。
比天津日军那个简陋。
但标注同样清晰。
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
已经迫近。
“打出去。”
段启年看着沙盘。
声音不高。
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在平原上。
跟他们打。
拉开架势。
面对面。
炮对炮。
枪对枪。”
李振和几个参谋对视一眼。
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不解。
以寡敌众。
以弱对强。
放弃相对熟悉的防御工事。
去开阔平原跟拥有绝对火力、装甲和空中优势的日军主力野战对决?
这听起来……近乎疯狂。
段启年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没有看他们。
目光依旧落在沙盘那片开阔地上。
缓缓开口。
说出三个理由。
“第一。
平原决战。
日军的坦克、重炮、飞机。
会全部冲着我们来。
他们的精力。
他们的炮弹。
他们的炸弹。
会砸在我们头上。
而不是沿途那些毫无防备的村子、镇子。”
他顿了顿。
声音没有丝毫变化。
但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那个被踩死的孩子。
胸口青紫的脚印。
那样的惨剧。
能少一点。
是一点。”
众人沉默。
那个孩子胸口的鞋印。
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烙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二。”
段启年继续道。
手指虚点在代表己方新兵部队的绿色标识上。
“咱们手里。
有一万两千新兵。
枪。
发下去了。
军装。
穿上了。
队列。
会走了。
但没见过血。
没闻过硝烟。
没听过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的声音。
不上战场。
永远是新兵。
是瓷娃娃。
跟着老兵。
在平原上。
真刀真枪跟鬼子干一仗。
活下来的。
就是老兵。
死了的……”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
“第三。”
他抬起头。
目光似乎穿透了指挥部的墙壁。
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中国人怕日本人。
怕了多少年了?
甲午怕。
庚子怕。
九一八怕。
一二八怕。
长城抗战还是怕。
听见鬼子来了。
第一反应是跑。
是躲。
是求饶。
为什么?
因为没赢过。
因为觉得鬼子不可战胜。
是天兵天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小锤。
敲在人心上。
“老子要正面打垮他关东军第1师团。
就在这华北平原上。
用刺刀。
用步枪。
用大炮。
把他所谓的‘钢军’砸碎。
碾烂。
让全中国的人。
不管是当兵的。
还是老百姓。
都睁开眼睛看看——”
他顿了顿。
一字一顿。
“日本人。
也是爹生娘养。
也是血肉之躯。
子弹打进脑袋。
一样会死。
刺刀捅进心窝。
一样会倒。
没什么了不起。”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只有段启年平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声音。
在回荡。
李振深深吸了口气。
又缓缓吐出。
他看着段启年平静的侧脸。
犹豫了一下。
还是低声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担忧。
“旅长。
您说的在理。
可是……平原决战。
硬碰硬。
咱们那一万核心。
是刀刃。
这一仗打下来。
就算赢了。
损失恐怕……不会小。
他们是咱们的根基。”
段启年看了李振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东西。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移开目光。
重新投向沙盘。
语气平淡。
听不出任何情绪。
“损失了。
还会有的。”
李振愣了一下。
张了张嘴。
还想问什么。
但看到段启年那副不再打算多言的神情。
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旅长既然这么说了。
自然有他的道理和底气。
作为部下。
执行便是。
“去准备吧。”
段启年最后看了一眼沙盘。
转身。
走向门口。
“集结部队。
午夜。
校场。
我要训话。”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