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普通士兵的觉醒
下午。
二线战壕。
新兵连防区。
炮声、枪声、喊杀声从前线传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像鼓槌一样重重砸在心脏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血腥。
还有一种焦糊的、难以形容的臭味。
赵小栓蹲在战壕最深处的拐角。
背靠着冰冷的冻土墙。
双手死死抱着汉阳造。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牙齿咯咯作响。
怎么都停不下来。
耳朵里嗡嗡作响。
只有持续不断的尖啸。
每一次炮弹爆炸的震动。
都让他浑身一哆嗦。
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
他怕。
怕得要死。
他才十七岁。
保定赵家庄人。
爹娘听说丰台招兵月饷十块大洋。
一咬牙把他送来了。
临走时娘塞给他最后几个煮鸡蛋。
爹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老赵家丢人。”
可直到此刻。
听着外面地狱般的声响。
闻着刺鼻的血腥味。
他才真正懂了那句话的分量。
“小栓!别抖了!过来搭把手!”
嘶哑的喊声把他拽回现实。
是同班的王老蔫。
三十多岁的老兵油子。
正和卫生兵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踉踉跄跄从交通壕退下来。
那人的一条腿。
从膝盖往下没了。
破烂的裤管空荡荡的。
被血浸透。
随着抬动无力晃荡。
断口的纱布不断渗血。
滴在冻土上。
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
赵小栓认出那是他们连长。
早上还站在队列前吼“都他妈精神点”的高大汉子。
他连滚爬爬过去帮忙。
卫生兵手忙脚乱解开纱布。
露出血肉模糊、骨茬参差的断腿。
拿药粉的手抖得厉害。
撒了一地。
连长脸色惨白如纸。
额头全是冷汗。
但眼睛还睁着。
看到赵小栓。
嘴唇动了动。
“连长!你挺住!”赵小栓抓住他冰凉的手。
带着哭腔喊。
连长反握了他一下。
力气不大却很清晰。
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说:
“前……前面……
三连……顶住了……
狗日的……被打回去了……”
他看着赵小栓稚气未脱的脸。
眼神清明了一瞬。
嘶声道:
“老子的腿……没白丢……
值了……”
说完眼睛一闭。
昏死过去。
三人手忙脚乱包扎好。
用担架抬去野战医院。
赵小栓呆呆站在原地。
看着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
看着连长遗落的那只磨破鞋尖的布鞋。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连长的腿。
就为了“顶住了”三个字。
没了?
值了?
值什么?
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是王老蔫。
脸上全是黑灰和干涸的血渍。
他靠着战壕壁滑坐下来。
摸出皱巴巴的烟盒。
抖出一根烟卷。
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着。
赵小栓接过火柴。
哆嗦着帮他点上。
王老蔫深深吸了一口。
呛得剧烈咳嗽。
抹了把脸。
没看赵小栓。
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怕?”
赵小栓点点头。
又猛地摇摇头。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怕就对了。”
王老蔫又吸了一口。
“谁他妈不怕?
老子第一回上战场。
听见枪响裤裆都湿了。”
他侧过头。
看着赵小栓:
“但你看看咱们身后。”
赵小栓茫然转头。
身后是更深的战壕。
是交通壕。
是远处阴云下北平城模糊的轮廓。
那里有他的爹娘。
有刚过门三个月还没圆房的媳妇秀芝。
有赵家庄那片贫瘠却熟悉的土地。
“咱们退了。
鬼子就过去了。”
王老蔫的声音很轻。
却像锤子砸在心上。
“鬼子的坦克会轧过你家的地。
鬼子的刺刀会捅进你爹娘的胸口。
鬼子的皮靴……”
他没再说下去。
但赵小栓脑子里。
瞬间浮现出昨夜那个孩子胸口青紫的脚印。
王老蔫把烟在冻土上狠狠掐灭。
撑着墙吃力地站起来。
拎起步枪检查弹仓。
“老子家里没人了。
爹娘死得早。
婆娘跟人跑了。”
他说得平淡。
“但老子不想当亡国奴。
不想以后生的娃管日本人叫爹。
段旅长说了。
老子死了。
他养我爹娘的坟。
怕什么。”
他拍了拍赵小栓的肩膀。
没再说什么。
拎着枪。
一瘸一拐朝枪声最激烈的前线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
但脚步很稳。
赵小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硝烟里。
耳边又响起段旅长昨夜的话:
“东三省的老百姓。
想吃口饱饭?没有。
想挺直腰杆做人?没有。
因为他们是亡国奴。”
“中国人。
被欺负了一百年。
跪了一百年。”
那些话昨夜听着只觉热血上涌。
此刻在这血腥的战场上。
看着连长空荡荡的裤管。
看着王老蔫坚定的背影。
突然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压得他喘不过气。
却又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左冲右突。
想要炸开。
当亡国奴。
就是被日本人当牲口。
当实验品。
想杀就杀。
想踩就踩?
就是让鬼子的皮靴踩碎自己未来孩子的胸口?
不。
他不想。
赵小栓猛地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泪痕。
但眼神不再空洞。
不再只有恐惧。
里面有浑浊的血色在翻涌。
在燃烧。
就在这时。
排长的嘶吼从前沿传来:
“三班!四班!补上一线!快!”
赵小栓身体一颤。
然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动作僵硬却不再颤抖。
他抓起步枪。
检查弹仓——五发子弹。
满满当当。
拧开手榴弹后盖。
把拉环套在小拇指上。
他端着枪。
弓着腰。
跟着满脸硝烟血污的同伴。
冲出相对安全的二线战壕。
冲进了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交通壕。
炮弹在不远处爆炸。
泥土簌簌落在钢盔上。
子弹尖啸着从头顶飞过。
打在战壕边缘噗噗作响。
他没躲。
只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脚步不停。
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火光冲天的区域。
刚冲出一线战壕的豁口。
迎面就撞上一个从硝烟里冲出来的日军军曹!
土黄色军装。
狰狞表情。
明晃晃的刺刀直捅他的胸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赵小栓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道皱纹。
能看清刺刀上暗红色的血污。
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的擂动。
躲?
往哪躲?
身后是退路。
也是死路。
不能退!
爹娘的脸。
秀芝的脸。
连长的断腿。
王老蔫的背影。
那个孩子胸口的脚印……
无数画面瞬间闪过。
全部燃烧起来。
化作一股灼热蛮横的力量。
冲垮了所有恐惧。
“啊——!!!”
赵小栓从喉咙深处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不闪不避。
迎着刺刀。
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捅去!
“噗嗤!”
“噗嗤!”
两个令人牙酸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赵小栓左肋一凉。
随即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鬼子的刺刀捅穿了棉衣。
却被肋骨卡住。
而他的刺刀。
结结实实捅进了日军军曹的腹部。
温热粘稠的液体瞬间喷涌出来。
溅了他一手一脸。
日军军曹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变成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刺刀。
又抬头看着赵小栓眼中燃烧的疯狂火焰。
张了张嘴。
只涌出一大口血沫。
赵小栓咬着牙。
忍着剧痛。
双手握住枪托。
狠狠一推。
然后搅动!
“呃啊——!”
日军军曹发出凄厉的惨嚎。
步枪脱手。
软软瘫倒下去。
死不瞑目。
赵小栓喘着粗气。
拔出刺刀。
带出一溜血线。
他捂住左肋的伤口。
温热的血从指缝渗出。
疼得钻心。
却让他更加清醒。
更加亢奋。
“好样的!小栓子!”
旁边一个满脸黑灰的老兵。
一枪托砸翻偷袭的日军。
冲他吼道。
赵小栓没笑。
也笑不出来。
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在四肢百骸奔流。
他弯腰捡起军曹的三八式。
背在身后。
端着还在滴血的汉阳造。
瞪着通红的眼睛。
看向硝烟更浓的地方。
嘶声吼道:
“杀——!”
他端着枪。
迎着弹雨。
迎着死亡。
跟着浴血的同伴。
冲进了那片燃烧的地狱。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有迷茫。
不再有恐惧。
只有冰冷燃烧的。
要将一切敌人撕碎的决绝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