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中央军的不屑
民国二十六年,四月二十四日,上午十点半。
南京,下关火车站,一号站台。
深秋的风掠过铁轨,吹散半空稀薄的蒸汽白雾。清冷天光铺洒站台,映得空气愈发干燥寒凉。
二十余名接站人员整齐列队,清一色中山装与军装。臂章分属军政部、兵工署、委员长侍从室。
站台正前方,一道红布横幅悬立半空,墨字醒目刺眼:热烈欢迎独立第一旅段启年旅长赴京述职。
军政部参事周秉文第五次掏出怀表。
镀金表壳开合的脆响,在安静的站台上格外清晰。他盯着空荡荡的铁轨,眉头紧锁,面色不耐。
“十点半了。”
他将怀表塞回口袋,声音清冷,足以让身旁众人听清。
“电报通报十点到站,整整晚了半小时。”
兵工署副署长钱大钧立在侧旁,嘴里衔着一支未点火的石楠木烟斗。他抬眸望向北方铁轨,语气平淡。
“从廊坊发车就延误了。十六节车皮,足足装载三日。数万百姓围站相送,高呼旅长万岁。”
“他全程立在车厢门口,面无表情,环视一圈,径直上车离场。”
“装模作样。”
周秉文扯了扯笔挺的中山装领口,眼底轻蔑毫不掩饰。
“区区少将旅长。几个月前还只是北平崇文门的警察局长,如今出行随行三千兵。百姓跪拜称颂,他连抬手致意都不屑。”
“真把自己当成委员长亲临视察了?”
钱大钧没有接话,只是叼着烟斗,沉默伫立。
一名军政部中校副官快步凑近,压低声线,带着几分八卦与讥讽。
“我军校同窗在二十九军任职。上月宋哲元五十大寿,段启年赴宴贺寿,直接带三千装甲兵入城。”
“中南海全程被重兵围堵,宋哲元切寿糕时,手都稳不住。”
“这事满城皆知。”周秉文冷哼一声,语气嘲讽。
“我姐夫身在北平,亲眼所见。当夜宋哲元脸色铁青,次日还要向南京上报寿宴圆满。”
“被一个后辈旅长抢尽风头,也算天大的笑话。”
“说到底,此人向来张扬跋扈。”钱大钧磕了磕空烟斗,淡淡开口。
“北平张扬,廊坊摆谱,如今索性张扬到南京来了。”
周秉文转身看向一众下属,声音微微抬高,带着刻意的诘问。
“他一个旅级编制,随行三千兵力。你们说说,公文报备的是什么?”
“报告!警卫营!”中校应声作答。
“警卫营!”
周秉文重复三字,嘴角勾起冷峭的笑。
“一个营三千人。按他的规矩,委员长的警卫营岂不是要三万、三十万?”
“何部长执掌军政部,贴身警卫营不足四百人。他一个杂牌旅的警卫营,规格碾压中枢大员,规矩全被他打乱!”
“何部长早已批复接站事宜。”钱大钧出声提醒。
“沿途军警全程安保保护,这份待遇,当年冯玉祥入京都未曾享有。”
“不过是运气和舆论造势。”周秉文全然不服,语气愈发刻薄。
“廊坊大捷水分极大。毙伤俘一万六千人的战报,真假难辨。战场由他掌控,战报由他撰写,中央无从核验。”
“就算真歼灭一个师团,也只是偷袭得手。”
“不过是占了地形优势、装备优势的便宜。换任何人坐镇,都能打出同样战果。他不是能战,只是能装、会吹。”
众人低声附和,眼底皆是轻视。
中校副官再度凑近,声音压得更低,抛出最关键的疑点。
“还有一件事,无人能解。他麾下这批德械装备,来路不明。”
钱大钧点头:“MG34、MP40、98K,兵工署反复核验,国内无法仿制,海关也无进口记录。”
“几个前他只是警察局局长,几百人队伍配不齐汉阳造。短短几个月,扩军两万二,全套顶级德械,火力碾压关东军。”副官眼神狐疑,“这批装备,绝非寻常渠道可得。”
“无需深究。”周秉文摆手,满脸不耐。
“如今他是委员长亲召的功臣,舆论封神。谁敢质疑战报、追查装备,便是嫉妒功臣。”
话音未落,远处铁轨传来沉闷震动。
悠长的火车汽笛穿透秋风,由远及近。
钱大钧站直身体,取下口中烟斗。
周秉文敛去失态,重新挂起讥讽的笑意。
站台之上,军乐队仓促调试乐器,黄铜器具在天光下反射刺眼亮光。接站官员迅速整理着装,分列横幅两侧。
周秉文望着铁轨尽头缓缓浮现的蒸汽轮廓,冷笑低语。
“拭目以待。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张狂到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