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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29军的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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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南苑,二十九军军部,小会议室

密闭的会议室拉着厚重遮光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天光与喧嚣。

宋哲元早已下令,室内严禁吸烟。

桌旁仅坐四人:宋哲元、秦德纯、冯治安、张自忠。

核心将领刘自珍,昨日便急匆匆奉命前往察哈尔巡视防务,仓促启程,行色匆匆。

人人心知肚明,所谓巡视防务,不过是避嫌退让、躲开难堪局面的托词。

秦德纯将一份新鲜送达的前线简报轻放桌面,嗓音干涩平淡,听不出情绪:

“廊坊消息,段启年已于今晨准时启程。整列十六节车厢,随行兵力三千。”

“两台未遮盖的日军坦克,四节车厢的日械战利品,另有大批德械主力装备单独编组存放。河村恭辅的将官佩刀,单独盛装随行。”

他微微停顿,补充道:

“车站数万百姓送行,物资礼品堆积如山,尽数被部队拒收。段启年仅在车厢门口伫立片刻,未发一言,随即入车启程。”

“三千人……”

冯治安背靠座椅,指尖无意识叩击扶手,眼神飘忽复杂,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

“公文上,依旧写的是随行警卫营,对吧?”

“没错。”秦德纯点头,“白纸黑字,合规合矩。”

“好一个警卫营。”

冯治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剩满脸苦涩,笑意全无。

“他段启年的一个营,顶别人一个团,甚至顶别人一个旅。这般排场,放眼整个华北,仅此一家。”

闭目静坐的宋哲元,眼皮微微一动,始终未曾睁眼。

窗边的张自忠缓缓转头,打破沉默,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

“还记得他上次来北平,为军座贺寿吗?那次随行多少人?”

会议室瞬间死寂。

秦德纯与冯治安对视一眼,神色微妙,无人应声。

那次贺寿,名为拜寿,实为赤裸裸的武力示威。

三千德械精锐、数十辆装甲车,围堵中南海,锋芒毕露,抢走所有风光。

让坐镇北平多年的宋哲元,在自家地界上,彻彻底底体会了一把宾主异位、风光尽失的憋屈。

“也是三千。”

秦德纯干咳一声,打破尴尬的沉寂。

“上次以装甲兵力为主,震慑北平各方。此番南下,步、炮、装甲精锐尽出,含金量更胜从前。”

“他怕是对三千这个人数,执念颇深。”

冯治安语气带着浓郁的酸讽,忍不住开口吐槽。

“贺寿要三千护卫,进京述职要三千精锐。照这个架势,日后怕是出城巡查、日常驻防,都要大军随行,排场拉满。”

话语刻薄,满是不甘,可满室无人附和,更无人发笑。

秦德纯轻轻叹气,语气无奈:

“换做是你我,立下这般举国瞩目的大胜仗,手握重兵,孤身入京,也必然重兵随行。”

“一路途经山东韩复榘、河南刘峙等各路军阀地盘,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暗流涌动。重兵随行,不是摆谱,是自保,是震慑,是不给任何人觊觎试探的机会。”

“自保?”

冯治安冷笑一声,难掩心中郁结。

“委员长电报明文规定,沿途各地军警一体安保护驾!他是委员长亲召的功臣,是全国百姓追捧的英雄!谁敢造次?谁敢动他分毫?各路诸侯巴结都来不及,何来危险之说?”

“依我看,他就是刻意摆谱,刻意示威!”

“十六节车厢,三千精锐,两台战俘坦克,满车战功利器!这哪里是入京述职?分明是献俘入京,是向南京高层、向全天下炫耀他的实力与功绩!”

张自忠目光沉静,淡淡反驳:

“他有足够的实力,也有绝对的资格。”

“民国以来,全歼日军精锐师团、缴获师团军旗、生擒日军中将,唯段启年一人。”

“这份泼天战功,无人能及。换做二十九军有此殊荣,你我也必然想让天下人看见,我华夏军人的威风。”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冯治安脸色涨红,张口欲辩,却全然无从反驳。

羡慕、嫉妒、不甘,尽数化作无力的憋屈,堵在胸口。

他们二十九军驻守华北多年,浴血抗敌,死伤无数,却从未打出一场如此干净彻底、震撼全国的大胜仗。

人家凭实力挣来的荣光与排场,他们没有资格置喙。

压抑的氛围再次笼罩整间会议室。

“你们试想。”

秦德纯压低声音,目光深沉,道出最关键的隐忧。

“他此番入京,带着满箱带标带证的日军战利品,又携着国内从未出现过的顶尖德械。”

“尽数摆在南京军政部、兵工署一众大员眼前。何应钦此前私信明示想要‘交流借鉴’,届时,委员长与一众高层,会是何等脸色?”

众人脑海中瞬间浮现画面。

金陵城内,军部大院。

两台弹痕累累的日军坦克傲然陈列,满箱战功利器耀眼夺目,旁侧是更为先进、令人垂涎的德系精锐装备。

段启年静立其中,从容淡漠,不卑不亢。

光是想象,便能知晓那些养尊处优、勾心斗角的中枢大员,脸色会何等精彩。

“何应钦那封私信,字字都是学问。”

冯治安语气复杂,满是唏嘘。

“‘深表赞赏’、‘深入交流’,说白了就是觊觎装备、窥探底牌。想摸清他的军械来源、战术打法,甚至想直接收归中央所有。”

“可他这批德械太过特殊。”

秦德纯眉头紧锁,满是疑惑。

“MG34、冲锋枪,皆是德军尚未全面列装的新式装备。国内无人见过,无人熟知。”

“他源源不断的军械补给、顶尖装备渠道,是最大的谜团。委员长夜里定然辗转难眠,日夜揣摩。”

“正因如此,他才大张旗鼓,重兵南下。”

张自忠缓缓总结,目光通透,看透全局。

“炫兵威,是为了让中央忌惮拉拢,不敢轻慢。亮底牌,是为了手握谈判筹码,掌握主动权。”

“他此行所求,绝非勋章嘉奖、口头封赏这么简单。”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静坐的宋哲元,骤然开口。

嗓音沙哑苍老,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笃定:

“他要的是——一个甲种师长的编制。”

轰。

短短一句话,让会议室彻底死寂。

落针可闻,气息凝滞。

甲种整编师!

二十九军名义拥兵十万,可真正齐装满员、能战敢战的精锐,不过四五师之数。

段启年仅凭一旅之功,便要一步登天,拿下中央顶配主力编制!

“中央若是应允,他便是插翅猛虎,势不可挡。”

冯治安喃喃自语,眼底满是凝重。

“若是拒绝……他战功滔天,举国瞩目,中央无法向天下百姓交代。可若是应允……日后华北格局,再无我二十九军立足之地。”

给与不给,皆是两难。

“给了,我们日子难捱,步步受制。”

秦德纯苦笑摇头,道出最残酷的现实。

“不给,他心生不满,回转华北。以他的战力、声望、民心,最先整顿、最先清算的,便是我们这些驻守华北、战功不及他的旧部势力。”

段启年,已然成为横亘在二十九军与南京中央之间的一座大山。

搬不动,绕不开,躲不过。

宋哲元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墙边。

目光落在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上,视线从北平、廊坊缓缓南移。

跨过黄河,越过淮河,最终定格在金陵南京的点位之上。

“刘自珍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落寞。

“他嘴上骂段启年张扬装逼、好大喜功、排场滔天。可他心里清楚。”

“放眼整个华北,乃至整个华夏,唯有段启年,有资格这般张扬。”

宋哲元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微微垮塌,透着无尽的苍凉与无力。

“他骂归骂,却从未说过,段启年不配。”

惨白的灯光洒落,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单薄,满是落寞。

会议室寂静无声,无人言语。

窗外,街巷深处,断断续续的鞭炮脆响隐约传来。

是北平百姓,仍在为廊坊大捷庆贺,仍在为段启年的南下之行欢呼祈福。

一声声喜庆脆响,传入这间压抑死寂的军部会议室。

是举国欢庆的赞歌,也是压在二十九军心头,步步紧逼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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