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互骂
民国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晨。
南京城郊,通往市区的主干道。
晨光微熹,带着夜里未散的寒气。
路面的霜花在车轮下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
两辆Sd.Kfz.222装甲侦察车打头。
引擎低吼,车轮碾过碎石路。
车顶20毫米机关炮仰角朝天,炮管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深灰色迷彩车身上,白色的“段”字标记,有些磨损。
最后是四辆卡车。
墨绿色篷布盖得严实,车尾敞着。
能看到一排排锃亮的钢盔,和士兵腿间晃动的德制步枪。
没人说话。
只有引擎轰鸣,和轮胎压路的闷响。
中间是两辆黑色福特轿车,车窗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车队没有绕行。
直接开上通往军政部的主干道。
行人、黄包车纷纷避让。
有人指着装甲车低声议论。
有人看到士兵手里的德械,停下脚步,眼神敬畏。
车队驶过中山门,进入市区。
速度慢了下来,阵型丝毫不乱。
军政部大楼门口。
花岗岩台阶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一个中校参谋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文件夹。
他看着装甲车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扭头对旁边的少校低声说:
“两辆德式装甲车,四卡车兵。
昨天刚把孔二公子打断腿扔出来,今天还带这排场来授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少校盯着缓缓刹停的装甲车,没立刻回答。
直到引擎声低沉下来,才开口,声音很轻:
“怎么想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说带就带。
军政部——拿他没办法。”
上午九时。
军政部礼堂侧,贵宾休息室。
深棕色真皮沙发围成一圈。
中间是玻璃面茶几。
墙上挂着孙中山标准像,和“礼义廉耻”的横幅。
墨绿色丝绒窗帘拉着一半。
阳光从缝隙斜射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何应钦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陈诚靠在另一边窗框上,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
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
孔祥熙坐在正中的三人沙发上。
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手里捻着一串新换的紫檀佛珠,捻得很慢。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右眼眼角有一小块青紫,用粉盖过,凑近了仍能看清。
那是昨天得知儿子断腿时,失手撞在门框上留下的。
门开了。
段启年走了进来。
军装笔挺,风纪扣扣死,武装带扎得很紧。
他没看任何人。
径直走到孔祥熙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沙发皮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孔祥熙捻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没看段启年,目光抬起,看向何应钦。
声音不高,带着刻意拉长的居高临下:
“何部长。这屋子的规矩,是不是改了?”
何应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孔祥熙继续捻佛珠,眼睛还是看着何应钦,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以前这休息室坐的,都是黄埔出身、为党国流过血立过功的人。
现在——”
佛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
他终于转过脸。
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段启年,又迅速移开,落在茶几上。
仿佛那上面有什么脏东西。
“战场上捡了点尸,侥幸打赢一场仗,就真把自己当开国元勋了?”
他嗤笑一声,佛珠捻得快了些。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靠着几千个炮灰堆出来的战功,也配坐军政部的高宾沙发?也配跟我们一起等授衔?”
段启年没抬头。
伸手端起面前那杯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看着孔祥熙。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孔部长。我是泥腿子。我的兵,也是泥腿子。”
他顿了顿,目光钉在孔祥熙脸上。
“但我的泥腿子,敢拿命挡鬼子的坦克!
敢用刺刀捅穿鬼子的肚子!
敢抱着炸药包,跟鬼子的铁王八同归于尽!”
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出来。
“你孔家,满门锦衣玉食,钟鸣鼎食。
鬼子打到华北了,长城塌了,北平危了——
你孔家可曾往前线送过一兵一卒?
可曾捐过一分一毫?
可曾少吃一顿宴席,少买一件洋装,把省下的钱换成子弹送到前线?”
他身体微微前倾。
“谁高贵?谁下贱?”
孔祥熙的脸色,瞬间变成猪肝色。
捻佛珠的手指停住,指节绷得发白。
“你——!”
“我没说完。”
段启年打断他,声音压过了孔祥熙的怒音。
“你刚才说——炮灰?”
他看着孔祥熙的眼睛。
“我廊坊战死三千弟兄。
最小的十七,最大的四十五。
有河北的,有山东的,有东北的。
家里有爹娘,有老婆孩子。
他们死在战壕里,死在弹坑里,死在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
尸体拼不齐全,就地埋了,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声音更沉。
“在你嘴里——他们是炮灰?”
孔祥熙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居高临下瞪着段启年,佛珠在手里攥得死紧。
“炮灰?我说错了吗?”
声音拔高,因为激动而变调。
“死几千个杂牌兵,换你一个中将师长,血赚!
那群底层大兵,生来就是填战壕的命!死了也值!
能换你穿上这身皮坐在这里,能换你跟我孔祥熙面对面说话——
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休息室瞬间死寂。
何应钦端着茶杯,忘了放下。
陈诚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