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29军的对策
五月下旬,下午。
北平,南苑,二十九军军部。
会议室拉着厚重的窗帘。
只有一道细长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亮条,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桌上扔着一份揉成一团的清单。
是一个月前给段启年的贺礼清单——黄金一万两,大洋二十万。
当时宋哲元亲自叮嘱:“姿态放低,别得罪这个煞神。”
现在,清单被扔在地上,印着几个模糊的鞋印。
秦德纯站在桌前,手里攥着情报。
纸边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声音干涩。
“十万。他段启年之前才两万多人。
半个月——十万。”
他把情报往桌上一摔。
纸张滑过桌面,碰倒茶杯。
水洇湿了情报的一角。
“咱们给他面子了!廊坊大捷发贺电!南京授衔送厚礼!宋军座亲自派人劳军!
他还要怎样?!
现在扩军十万——他想在华北当皇帝吗?!”
刘自珍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
“砰”的一声闷响。
他没去扶,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给他脸了。真给他脸了。
两万人的时候我不敢动他。现在十万了——我再不动手,以后华北他是王,我们是王八蛋。”
秦德纯咬着牙,手指在桌上敲得“笃笃”响。
“他这哪是招兵?这是河北青壮收割机!
咱们十年攒的家底,他半个月给薅秃了。
再这么下去,咱们二十九军就得喝西北风。”
刘自珍酸溜溜地接话。
“月饷十块?他这是搞军备内卷。
咱们给四块都欠着,他直接开十块——这还怎么玩?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想把咱们的兵源全掐死。”
冯治安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手指慢悠悠地敲着扶手。
“步子迈太大,小心扯着蛋。
十万乌合之众,风一吹就散了。
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把这十万张嘴喂饱。
到时候军饷一断,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炸了。”
秦德纯跟着点头。
“说得对。让他自己去跟鬼子拼命。
咱们就在旁边看戏。
等他打光了,华北还是咱们的。”
骂完了。
宋哲元靠在椅背上,一直没说话。
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才睁开眼。
“你们骂完了?”
他坐直身体,双手撑在桌沿。
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沉。
“廊坊大捷之后,咱们姿态放得够低了。
他段启年要是知进退,就该守着那两万多人好好过日子。
但他不知进退。两万变十万——下一步,是不是十万变二十万?
咱们再退,就退到黄河边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手指划过北平、廊坊、天津、保定。
“民心,咱们争不过他。兵源,咱们也抢不过他。
但咱们手里,还有三张牌。”
秦德纯往前凑了凑。
“第一张——粮食、煤炭、布匹、铁路,全攥在咱们手里。
他不靠中央,他得靠河北。河北的地盘,咱们说了算。”
“第二张——冀察政务委员会的名分。
华北防区划分,中央授权,白纸黑字。
他的防区,仅限丰台和廊坊。
越界一步,就是破坏抗日统一战线——咱们就能通电全国,讨伐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第三张——也是最要紧的一张。
他段启年,是抗日英雄。
抗日英雄能打自己人吗?不能。
打自己人,名声就臭了。
全国的报纸现在怎么写他?‘民族英雄’、‘华北之虎’。
他要是敢跟咱们正面冲突——这些名声,全得碎。
他不敢。”
秦德纯的眼睛瞬间亮了。
猛地一拍桌子。
“军座说得对!
他怎么动咱们?派兵攻打二十九军?
那他就是破坏抗战、自相残杀的军阀!
全国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他不敢正面动咱们——就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咱们卡他的粮食,卡他的防区——他只能忍着!”
刘自珍拔出腰间的枪,“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对!他敢动咱们一根手指头,咱们就通电全国!
我倒要看看,他段启年扛不扛得住这顶帽子!”
秦德纯狞笑一声。
“我赌他撑不过两个月!
到时候他要是不来跪着求咱们——我秦德纯的名字倒过来写!”
宋哲元靠回椅背上。
嘴角的线条松弛了一些。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声音带着阴恻恻的笃定。
“不用两个月。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他就得乖乖来求咱们,给粮食,给防区。
他不敢打咱们——这就是他的死穴。
咱们卡住这个死穴——他的十万虎贲师,迟早是咱们的。”
三人相视一笑。
没人笑出声,但嘴角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弧度。
他们笃定,“抗日英雄”这顶帽子,是段启年的枷锁。
他们不知道。
段启年根本没打算打二十九军。
他打算用另一种方式,让他们闭嘴。
同日晚。
廊坊,虎贲师指挥部。
夜色降临。
远处新兵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低垂的星海。
隐约能听到夜巡哨兵的口令声,和军靴踩地的闷响。
郭文轩推门进来。
军装下摆在身后甩动。
手里拿着几份刚收到的电报。
放在段启年面前,站着说。
“师长。二十九军动手了。”
段启年抬起头,看着他。
“河北所有县长接到命令——不许卖给咱们一粒粮、一块煤、一尺布。
他们到处散布谣言,说咱们是炮灰,说您拿弟兄们的命换前程。
还有——冀察政务委员会下了死命令:
虎贲师防区仅限丰台和廊坊。
越界一步,就是破坏抗日统一战线,通电全国讨伐。”
说完,他等着段启年的反应。
段启年没有立刻回答。
拿起电报翻了翻,放在一边。
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远处那片星海般的灯火。
新兵的歌声隐约传来,粗粝,却充满力量。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粮食?不用他们给。
北平城里,汉奸、鸦片贩子、青帮头目——家里有的是粮食。”
“防区?不用他们批。
鬼子占的地方——都是咱们的防区。”
“谣言?等咱们歼灭下一批鬼子——谣言自然就破了。”
他转过身,看着郭文轩。
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于‘破坏抗战’——老子不打自己人。老子去打鬼子。
他们在后方卡我的粮食——我在前线打鬼子。
通电全国?看谁先被唾沫星子淹死。”
他走回桌前。
拿起红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
都是北平城里最大的汉奸庄园。
“传令。明天——部队开进北平城。
抄汉奸和日本奸商的家。筹粮。”
他把红笔放下。
“顺便——让二十九军看看。
我段启年的十万虎贲师——
不用他们给粮食,不用他们给防区。
照样能打鬼子。照样能活。”
窗外,夜色深处。
十万新兵营地的灯火,像一把正在淬火的钢刀。
在黑暗中,隐隐发亮。
二十九军的赌局才刚刚开始。
他们以为“抗日英雄”的帽子是段启年的枷锁。
但段启年知道。
这顶帽子从来不是枷锁。
是盔甲。
穿上它,打鬼子的时候——
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