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四大列强使者坐在一起
民国二十五年,五月下旬,夜。
东交民巷,英国驻北平领事馆。
会客厅不大。
壁炉火烧了一整天。
松木的焦香混着雪茄烟雾,弥漫在厚重的波斯地毯和红木家具之间。
墙上挂着维多利亚女王的版画像。
女人面无表情,俯瞰着屋内的一切。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但窗外仍能隐约传来。
虎贲师士兵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
——东交民巷外围已被封锁。
各国使馆,成了孤岛。
英国领事霍普金斯坐在主位。
五十多岁,花白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左手夹着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
他面前摊着一份中文公告。
纸张边缘被他的手指捻得发毛。
标题是四个毛笔大字:最后通牒。
“诸位。”
霍普金斯弹掉烟灰,声音带着牛津口音的从容。
“今天下午,一个叫段启年的人。
据说半年前还在北平街头抓小偷。
通过他的副官,向我们递交了这份东西。”
他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
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翻译成英文,大意是:
三天。
交人。
不交,就打。”
“召集诸位来,是想听听意见。
我先说说我的初步印象。
这个人,半年前是北平一个警察分局局长。
手下最多百来号人。
现在自称虎贲师师长,拥兵超过十万。
短短半年。”
他轻笑一声。
“暴发户,我们见多了。
但半年从警察局长膨胀到拥兵十万的暴发户。
恕我孤陋寡闻。
我在中国待了二十年,头一回见。”
法国领事博纳尔摘下金边眼镜。
用丝绒布慢慢擦着镜片。
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冷笑。
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霍普金斯先生,您太客气了。
不是暴发户——是土匪。”
他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
“在中国,任何一个手里有几条枪的人,都可以自封为将军。
去年四川有个军阀,手下三千人,自封川南总司令。
前年山西有个土匪头子,拉了一千条枪,自封晋西保安司令。
段启年不过是这个名单上最新的一个。”
“只不过他运气好。
缴获了几杆德国枪,侥幸打赢了一仗,就飘了。
这种草台班子我见得太多了。
他们的共同特征是:
有钱,有枪,有兵。
唯独没有国际格局,没有外交底牌,没有大国底气。”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暴发户最典型的特征是什么?
敢打小人物,不敢碰真神仙。”
“他敢打日本,是胆子大。
他敢同时得罪英、法、美、日四大列强——是找死。
中国近代以来,从清国到北洋到国民政府。
没有任何一个军阀,任何一个政府。
敢同时硬刚我们四个。
李鸿章不敢。
袁世凯不敢。
段祺瑞不敢。
蒋委员长更不敢。
他段启年凭什么?
凭他在廊坊走了一次狗屎运?
凭他手里有几杆德国人施舍的冲锋枪?”
美国领事詹金斯靠在椅背上。
把那几页中文公告拿起来。
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在空中抖了抖。
像抖一张没用的收据。
然后随手一弹。
纸张滑过桌面,差点掉到地上。
他没伸手去接。
“博纳尔先生说得对。
我补充一个商业视角。
他这份通牒,在商业上叫什么?
叫虚张声势。”
“你手里只有十万块钱,却想收购市值一百亿的公司。
你说得天花乱坠,但你连收购要约都不敢正式递交。
段启年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暴发户小商人。”
“他把五万人摆在东交民巷外面。
架起机枪,发最后通牒。
但他不敢进来。
为什么?
因为进来就是违约。
违约就要付违约金。”
“违约金是什么?
不是钱。
是英国远东舰队的二十艘战列舰。
是法国在印度支那的驻军。
是美国对华全面经济制裁。
他付不起。
所以他不会付。”
他嗤笑一声。
“他现在就像一只对着狮子群咆哮的吉娃娃。
叫得凶,咬不了人。”
日本领事山本坐在霍普金斯右手边。
从会议开始就没说话。
一直死死盯着公告的日文译本。
左脸上还有一块青紫。
——上午在三菱洋行门口,被虎贲师士兵推搡时撞在墙上的。
三菱洋行被抄了。
三浦经理被抓了。
日本在北平的情报网,被端掉了大半。
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节奏越来越快。
“詹金斯先生。”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您说他是吉娃娃。”
“吉娃娃不会装备一百五十毫米德国重炮。
吉娃娃不会拥有MG34通用机枪。
MG34去年刚列装德国国防军。
MP40冲锋枪,在德国本土都没公开亮相。
他一个半年前还在抓小偷的警察局长,凭什么拿到这些?”
“这不是运气。
这不是暴发户捡了便宜。
这是德国人在华北选定的代理人。
是柏林在远东,向大英帝国、向法兰西、向美利坚、向大日本帝国。
同时发起挑战。”
他猛地站起来。
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左脸那块青紫,在壁炉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今天上午我跟秦德纯通过电话。
秦德纯,二十九军参谋长,华北名义上的最高军政长官之一。
你们知道他说什么吗?
他说——‘二十九军无权指挥段启年’。”
“无权!
十万人的军队,在自己防区里。
无权指挥一个地方师长!
二十九军已经被他打服了!”
“他现在不是军阀。
他是华北的实际控制者。
如果各国不采取强硬态度。
三天后他带兵踏进东交民巷。
我们就不是在向一个暴发户军阀让步。
我们是在向德意志帝国在华北的代理人,割让治外法权。”
“今天你们放过段启年。
明天德国势力彻底接管华北。
后天德国联合中国,在远东撕碎你们所有利益!
你们以为你们在帮日本?
你们是在自救!”
法国领事博纳尔冷笑一声。
“山本先生,请不要把法国和日本放在同一张受害者的名单上。
段启年抄的是日本人的商行,抓的是你们的特务,打的是你们的脸。
你想拉我们一起对付他——抱歉,法国不是日本的雇佣兵。”
山本猛地转向他。
手指几乎戳到博纳尔脸上。
“雇佣兵?
等段启年的坦克碾过法国领事馆的围墙。
等他的士兵冲进你们的办公室,抄出你们跟华北军阀的秘密协议。
你再说一遍‘雇佣兵’!”
“砰!”
霍普金斯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茶杯盖震得跳起来,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下。
“先生们!先生们!冷静!
我们不要把中国军阀的威胁,变成我们内部的分裂。
山本先生,请您坐下。
博纳尔先生,请您注意措辞。
现在,让我说几句。”
山本慢慢坐回椅子上。
手指继续在桌沿敲着。
博纳尔冷笑一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