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联合决议
霍普金斯重新拿起雪茄。
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遮住了他半张脸。
等他再开口时。
语气里的从容少了。
多了一层更沉、更冷的东西。
“诸位。
刚才我们谈了段启年的武力、他的装备、他的后台。
但恕我直言——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不是他手里的枪。
是他要做的事本身。”
他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
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他在东交民巷外面架起机枪,要求我们交出汉奸。
如果我们交了——哪怕是交出一个最不起眼的中国人。
从那一刻起。
东交民巷的治外法权,就不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有了第二次,就有无数次。
段启年今天能用‘抓汉奸’的名义,冲进北平的日本洋行。
明天就能用同样的名义,冲进天津的英国租界。
后天就能冲进上海的法租界。”
“韩复榘会学他。
阎锡山会学他。
刘湘会学他。
全中国每一个手里有枪的军阀,都会学他。
因为他们看到了。
用‘抓汉奸’这个借口。
既可以收拢民心,又可以赶走我们。”
“到时候。
我们在全中国所有的租界。
所有的领事裁判权。
所有的条约权益。
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一块倒下去。”
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更沉。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如果中国人在东交民巷成功了。
印度人会怎么想?
埃及人会怎么想?
我们在非洲、在东南亚、在印度次大陆的数亿殖民地人民,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
中国人能冲进使馆抓人,我们为什么不能?
然后。
阿姆利则的金庙会重新燃起反抗的火焰。
西贡的码头工人会拒绝为我们装卸货轮。
加尔各答的大学生会在街头喊出驱逐英国殖民者的口号。
新加坡、马六甲、香港——我们的每一块殖民地,都会有人把段启年当偶像。”
他站直身体。
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壁炉里的松木噼啪一声断裂,火星溅在铁栅栏上。
“诸位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这不是一个军阀能不能进东交民巷的问题。
这是整个殖民秩序的基石,会不会被动摇的问题。”
“所以,我提议。
我们统一一个最基本的共识。
这个共识,是我们四个国家,在接下来三天里所有行动的基础。”
他顿了顿。
一字一顿。
“我们可以输战争。
但绝不能输规矩。
战争输了,丢土地。
规矩输了——我们丢全世界。”
博纳尔摘下眼镜。
手指微微发紧。
之前的轻蔑和冷笑,从他脸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冷意。
“霍普金斯先生说得非常透彻。
段启年这把刀,砍的不是使馆围墙。
是我们用了上百年时间,用无数场战争和条约才建立起来的全球殖民体系。”
“这个先例不能开。
绝对不能开。
法国在印度支那,英国在印度,荷兰在东印度群岛。
全部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
当地人怕我们,不敢挑战我们的权威。”
“一旦有一个中国人,成功挑战了这个权威,而没有被惩罚。
所有当地人都会看到——
原来洋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原来洋人的使馆也是可以冲进去的。
原来我们也会让步。
一旦他们看到了这个——我们就再也管不住他们了。”
詹金斯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
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灭。
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
“我同意。
美国在中国没有殖民地,但我们在华有大量商业利益和传教事业。
更重要的是——如果治外法权这个原则被打破。
我们在全球的所有特权,都将失去法律依据。”
“这不是几个汉奸的问题。
这是整个国际法秩序的基石,能不能守住的问题。
段启年必须被拦住。
不是为了保护那几个躲在使馆里的汉奸。
是为了保护我们一百年来,在全球建立的所有特权和利益。”
山本阴冷地接话。
嘴角挂着一丝冷而满意的弧度。
——他终于等到英法美说出这句话了。
“所以,从一开始就该强硬。
你们现在明白了——我们不是在替日本守大门。
我们是在替整个列强秩序守大门。
段启年就是那个砸门的人。”
他冷笑一声。
“他就是借着抗日的名头骗民心。
真碰到洋人强权,我赌他立刻跪。
中国军人,百年如此,从无例外!
李鸿章跪了,袁世凯跪了,段祺瑞跪了。
你们的蒋委员长——在日本人面前也跪了!
他段启年凭什么不跪?”
“他不是疯子。
他只是还没踢到铁板。
东交民巷就是铁板。
我们四个站在一起——就是铁板。
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把脚踢上来。”
博纳尔重新戴上金丝眼镜。
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语气恢复了几分之前的轻描淡写。
但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的紧张。
“霍普金斯先生的分析我完全认同。
山本先生的强硬我也理解。
但恕我直言——我们可能高估了这个人。”
“段启年。
警察出身。
保定军校肄业。
半年暴富。
草台班子。”
“你们见过任何一个草台班子打赢过正规军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草台班子有一个致命弱点——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力量。”
“他见过英国战列舰的舰炮齐射吗?
没有。
他见过法国外籍兵团的刺刀冲锋吗?
没有。
他见过美国的经济制裁,能让一个国家的货币一夜之间变成废纸吗?
没有。”
“他只见过日本人的九七式坦克。
九七式坦克在英国战列舰面前,就是玩具。
他在华北横着走,是因为华北的舞台太小。
他还没上台面。
东交民巷——才是真正的台面。
我赌他不敢上台。”
詹金斯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
恢复了商业律师式的从容。
“博纳尔先生说得对。
段启年最大的弱点,不是兵不够多,不是枪不够好。
是他没有底牌。”
“什么叫底牌?
底牌就是你能承受多大代价。
他承受不了经济制裁——中国的关税占国民政府财政收入百分之四十以上。
一旦各国联合制裁,南京不出半年垮掉,他的军饷从哪来?”
“他承受不了军事打击——英国远东舰队从天津港外,两小时就能进入炮击位置。
他拿什么打战列舰?”
“他承受不了外交孤立——他同时得罪我们四个。
他在国际上一个盟友都没有。
连德国人都不敢公开支持他。”
“所以他的通牒就是放狠话。
三天后期限一到。
他会在使馆区外面溜达一圈。
然后找个体面的理由撤兵。
中国人最擅长这个——虎头蛇尾,雷声大雨点小。”
“庚子年拳民围攻使馆两个月打不下来,撤了。
北洋政府每次抗议列强,最后都是发一篇通电了事。
国民政府收回租界喊了十年,到现在一寸都没收回来。
段启年能打破这个规律?
我不信。”
博纳尔再次冷笑。
这次冷笑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而且。
得罪一个日本,和同时得罪英、法、美、日是两回事。
他在廊坊打日军,那是局部战争。
但冲进东交民巷,等于同时向四个世界顶级列强宣战。”
“打一个日本,他可以赌德国人帮他。
打四国——德国人也不敢帮他。
德国总理不是疯子。
他知道同时跟英法美日翻脸的代价。
如果连德国都不敢做的事,段启年敢?
我不信。”
“他不是疯子。
他只是在演戏。
我们只要不配合他演就行了。
他演三天,没人鼓掌,自然就下台了。”
山本阴冷地补了最后一句。
声音像从冰窖里拖出来的。
“中国军人,从来如此。
喊口号天下第一,真动手屁滚尿流。
我在中国待了十年,见过无数这样的军阀。
嘴上喊着杀鬼子,手里签着卖国条约。
段启年也不会例外。”
“他敢打日本,是胆子大。
他敢同时得罪四大列强——是找死。
中国近代以来,没有任何军阀、任何政府,敢同时硬刚英、法、美、日。
他一个半年前的小警察,绝无这个胆子。”
他重重一拍桌子。
“我赌他,三天之内,主动撤围。
不撤——我山本两个字倒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