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风雨欲来
满洲国军大营。
二十万伪军,正在乱糟糟地开拔。
队伍松松垮垮,歪歪扭扭。
有人扛着枪歪着肩膀,有人背着行李边走边系腰带,还有人叼着草棍哼着小调。
更有甚者,偷了路过村子的鸡,塞在背包里,鸡毛露在外面一晃一晃。
军官骑着马在旁边来回窜,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抽到人背上就是一道血痕,嘴里骂骂咧咧:
“快点!磨蹭什么!耽误了太君的事,毙了你们!”
出发前,伪军旅长刘大麻子把几个团长叫进营房喝酒。
酒碗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洒了一桌子。
他嗓门大得营房外都能听见:
“弟兄们!这次南下,关东军太君在前面冲,咱们跟在后面捡便宜!
太君说了——打下华北,每个连长赏一个黄花闺女,每个士兵赏十块大洋!”
他抹了把嘴,油光满面的脸上全是贪光:
“段启年不是搞招商吗?听说来了好多富商,兜里全是大洋!
到时候,商人全宰了,钱和货全是咱们的!
沿路的村子也随便抢,女人、粮食、银圆,能拿多少拿多少!
等打下廊坊,老子就睡段启年的指挥部!”
底下几个团长哄然叫好,一个个脸上全是凶光。
“跟着旅长发财!”
“抢光华北!”
刘大麻子笑得满脸横肉乱颤。
他在东北亲手屠过三个抗联村子,手上的血,洗都洗不干净。
大营角落,队伍最后面。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老兵,抱着三八大盖蹲在地上,默默擦枪。
他是当年东北军的兵。
九一八之后队伍散了,被日本人抓了壮丁,稀里糊涂就成了伪军。
枪托上有一道旧刻痕,是当年在东北军刻的部队番号,磨得快看不清了。
旁边一个年轻新兵凑过来,声音压得发颤:
“叔……我听说虎贲师把十五万关东军都打没了。
咱们……打得过吗?”
刀疤脸啐了口唾沫,唾沫砸在尘土里,瞬间就没了影。
“打不打得过,都得去。
不去,日本人先毙了你。”
他指尖摸着那道旧刻痕,忽然晃了神。
想起九一八那天,上面下令不抵抗,他们抱着枪撤进关里。
路边的老百姓哭着骂:“你们手里的枪是烧火棍吗?”
他那时候没敢抬头。
现在,他成了伪军,更没脸抬头。
“冲前面,死得快。
往后跑,日本人先崩了你。
走一步看一步吧。”
旁边另一个老兵凑过来,自我安慰似的嘟囔:
“关东军赢了十几年了。
虎贲师就是运气好,捡了一次便宜。
这次四十万人过去,肯定碾压。
等打完了,咱们跟着太君进城,吃香的喝辣的。”
刀疤脸没接话。
他抬眼看向远处。
关东军的坦克轰隆隆开过,履带碾过冻土,扬起漫天黄土,遮天蔽日。
他的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恐惧,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
关外。
日军的军旗,从山海关一路排到锦州。
一眼望不到头。
灰色的旭日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阴云,正往南压。
坦克、重炮、卡车,沿着铁路线滚滚向前。
履带碾过冻土,尘土扬得半天高。
二十万关东军排成数路纵队,像决堤的灰色洪水,涌向山海关。
二十万伪军跟在后面,黑压压的人群沿着铁路两侧铺开,慢腾腾地往前挪。
所过之处,村舍一空,鸡犬不留。
山海关前沿的观察哨里,两个虎贲军士兵趴在战壕里。
寒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冻得人骨头疼。
他们搓了搓冻红的耳朵,轮流举着望远镜看关外。
其中一个咬了口冻硬的窝头,渣子掉在衣襟上,他随手拍掉,含糊地说:
“鬼子前锋快到了。
等会儿往回撤的时候,记得把路标都掰歪,给他们添点堵。”
另一个点点头,手指扣在步枪扳机上,眼神很亮:
“军长说了,只许败不许胜,把鬼子往廊坊引。
等着吧,等他们钻进口袋,有他们好果子吃。”
战壕外,老百姓推着独轮车络绎不绝。
送粮食、送木料、修工事,人流顺着土路往前线涌。
老木匠带着徒弟修碉堡,手上冻裂了口子,用脏布条缠着,一用力就渗血。
半大的孩子帮着搬土筐,小脸冻得通红,呼哧呼哧喘气,也不喊累。
村长提着木桶过来,给干活的人递热水,碗沿都磕出豁口了。
他一边递一边念叨:
“段将军帮咱们打跑了鬼子,咱们出点力气算啥。
总不能等鬼子回来,再遭一遍罪。”
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妇人,挎着布篮子,把一摞纳好的布鞋塞给路过的士兵。
手很糙,布满老茧,却很暖。
“娃啊,穿上新鞋,跑快点,多杀几个鬼子。”
士兵红着眼接过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半天没放下。
整个华北都在动。
不是恐慌逃窜,是攥紧了拳头备战。
从上到下,从兵到民,都憋着一股劲。
就等鬼子来,狠狠干一场大的。
廊坊军部。
段启年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墙上的防务图上,红蓝色箭头交错纵横。
红色是他的虎贲,蓝色是南下的日军。
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报告!”
李振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刚截获的密电。
脸色凝重,脚步却很稳:
“军长,板垣的部队动了。
前锋已经过锦州,预计三到五天抵达山海关。
二十万关东军,二十万满洲国军,合计四十万余众。”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截获了板垣誓师大会的全文。
他说……您搞招商是痴人说梦。
要踏平廊坊,抢走拍卖会的两千万,杀掉所有来投资的商人。”
段启年接过电报,目光在“四十万”三个字上停了一秒。
随手就扔在了桌上。
像扔一张废纸。
他重新看向地图,拿起红铅笔。
指尖从山海关一路划到廊坊,在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口袋的形状。
画到山海关收口的位置,铅笔尖“啪”地折断了。
他随手把断笔扔在一边,又拿起一支新的,动作没半分停顿。
“抢我的钱?杀我的商人?
板垣想得挺美。”
他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传令:
山海关前沿部队,只许败,不许胜。
把日军主力,往廊坊引。
装甲旅、重炮旅连夜转移到两翼隐蔽。
等鬼子全钻进口袋,先掐断山海关退路。”
“二十万伪军,一个都别想回东北。
欠东北同胞的血债,这次连本带利,一起算。
板垣征四郎的人头——我预定了。
他想要华北的煤矿铁矿?
那就让他死在华北,埋在华北。”
李振犹豫了一下,上前半步:
“军长,要不要通电各地军阀,请他们协防?
四十万人,咱们一家吃,会不会太冒险?”
段启年摆了摆手。
语气很淡,却带着绝对的自信:
“不用。
四十万而已,咱们自己吃。
吃下来,华北就彻底站稳了。
那些商人、工厂、矿山,才能真正安心留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夜色里,训练场的火把还亮着。
喊杀声远远飘过来,像一把正在淬火的钢刀,在暗夜里发出铮铮的鸣响。
“板垣以为他面对的,是一个小军阀。
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中国最强的陆军。
他想抢华北的钱,杀华北的人,毁华北的工业——
那就让他来试试。”
“打完这一仗,全世界都会记住。
华北有一只虎,叫虎贲。
有一个人,叫段启年。
谁,也惹不起。”
窗外,北风卷着夜色掠过城头。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关外的雪地里,日军前锋的骑兵勒住了马。
马蹄踩进深深的积雪里,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骑兵队长望向关内的方向,夜色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安静得反常。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军令在身,只能挥了挥手,低声喝令:
“继续前进!目标山海关!”
马蹄声重新响起,踏碎了雪夜的寂静。
他们不知道。
几百米外的战壕里,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一张吞噬四十万大军的巨网,已经悄然张开。
只等板垣征四郎,一头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