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南京的小心思
热河北境,虎贲军前线指挥部。
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裹着尘土灌进来。
张群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指尖捏着真丝手帕,先嫌恶地扫了一眼坑坑洼洼的行军桌,又皱了皱鼻子。
空气里混着机油味、硝烟味、还有士兵身上的汗味,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心里嗤笑一声:一介武夫就是一介武夫,连个像样的指挥所都置办不起。也难怪,靠着打几场胜仗冒出来的地方军阀,哪里见过南京外交部的排场。
跟铺着波斯地毯、摆着真皮沙发、墙上挂着西洋油画的外交部会议室比,这地方连马厩都不如。
自己堂堂外交部特使,屈尊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已经是给足了段启年面子。
他很快收起鄙夷,换上一副标准的外交官微笑,踱着步子走到桌前。
“段军长。”
声音拖得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客套。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崭新的铜版纸封面上,青天白日徽章亮得晃眼,油墨味刺鼻。
张群心里打着算盘:先礼后兵,先给好处,再施威压。段启年这种打出来的武将,看着硬气,其实最懂趋利避害。只要把利弊掰碎了讲,他不可能不签。
段启年没回头。
手里捏着红铅笔,还在地图上标阵地。
铅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
他不用回头都能猜到张群的来意。委员长的心思,从来没变过——削藩、牵制、借外人之手消耗异己。日本人刚走,苏联人就来,南京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张群也不尴尬,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掏出手帕仔仔细细擦了三遍椅面,才慢悠悠坐下。
“委座派我来,一是慰问前线将士,二是跟段军长通个气——这苏联人的仗,不能打。”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像先生教不懂事的学生:
“第一,苏军几十万大军压境,真打起来,就算您虎贲军能赢,也得脱层皮。
您手里这十五万精锐,是您的根本。拼光了,您在华北靠什么立足?
功劳是国家的,家底可是您自己的。这笔账,段军长算得过来吧?”
张群心里暗笑:武将最看重什么?兵权、地盘。先拿“拼光家底”戳他软肋,不怕他不动摇。
第二根手指落下来,话里的刺更深了:
“第二,中央军主力在华东华中,调不过来。您一个人在北方扛着,仗打得越漂亮,关内多少人睡不着觉?
功高震主四个字,段军长不会没听过吧?
当年的吴佩孚、孙传芳,哪个不是一时风头无两?最后怎么样了?”
这句话说完,张群盯着段启年的后背,等着看他变色。
他最得意的就是这句。古往今来,多少猛将栽在这四个字上。段启年再狂,也不可能不怕。
旁边的李振指节攥得发白。
李振心里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前方将士天天在冰天雪地里守着,拿命往回抢国土。南京的官老爷们在暖房里喝着茶,不算怎么支援前线,先算怎么猜忌自己人。
畜生都干不出这种事。
几个参谋停下手里的活,笔悬在半空,脸色铁青。
参谋们心里憋着气:打日本人的时候不见中央增援,现在要守国土了,中央先过来拆台。什么功高震主,说白了就是怕军座势力大了,挡了他们的财路位子。
张群装作没看见,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一副“我全是为你好”的口吻:
“段军长,我跟您掏句心窝子。
外匈奴、中东铁路,本来就不在中央手里。前清管不了,北洋管不了,现在也管不了。
您主动让一步,对外说是中央调停的功劳,对内,委座记您一个顾全大局的好。
编制扩一个军,军饷翻一倍,热河省主席的位置给您坐着。
名利双收,这是双赢。”
张群心里笃定:利诱加威逼,软硬都给足了。段启年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武将,根本扛不住这种条件。换做任何一个军阀,都会签。
他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又嫌恶地放下了——粗瓷硌手,茶也是粗茶,根本入不了口。
语气终于露出了硬气:
“可您要是硬打——
打赢了,苏联记恨您,中央也容不下您。
打输了,热河丢了,您之前打出来的威名,全白费。
怎么算,都不划算。”
张群心里已经胜券在握。话说到这份上,傻子都知道怎么选。段启年只要不傻,就会签字。
段启年终于转过身。
他靠在地图架上,手里还捏着红铅笔。
眼神很淡,像在看戏台子上唱戏的小丑。
段启年心里一片冰凉。
他早就知道南京软弱,早就知道委员长猜忌。可他没想到,他们能做得这么露骨。
国土说送就送,将士说卖就卖。
在他们眼里,前线流的血,还不如他们手里的权力重要。
“说完了?”
张群一愣,随即笑了,伸手去推文件:
“段军长是聪明人,自然能算明白这笔账。
您要是觉得条件可以,咱们现在就签字。
我回去也好跟委座复命。”
张群心里松了口气:果然,再硬的武将,在利害面前也得低头。
“签字?”
段启年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没到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碴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高大的身影罩下来,阴影瞬间把张群整个人裹住。
“张特使,我问你。
山海关阻击战,十二师断后,1万多名弟兄,全打光了。
廊坊围歼战,八千多弟兄倒在阵地上,尸体堆成了山。
承德城下,上万名弟兄踩着战友的血往城里冲。”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铅块,砸在人胸口发闷。
“他们拿命换回来的热河。
你一句话,就让我让出去?”
段启年心里压着一股火。
不是冲张群一个人。
是冲南京那群坐在后方、拿国土当筹码的政客。
多少弟兄死在了关外,尸骨都没来得及收。
他们倒好,轻飘飘一句“丢也就丢了”,就要把人拿命换回来的地送出去。
张群脸色微僵,往后缩了缩脖子,强撑着架势:
“段军长,话不能这么说。不是让,是暂时搁置。
外交上的事,本来就是慢慢来的。您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坏了国家大局。”
张群心里有点发虚。
段启年的眼神太吓人了,像刀子似的。
但他很快又稳住了:这里是前线又怎么样?他是中央特使,段启年还敢动他不成?
“国家大局?”
段启年又往前一步。
靴底踩在木板地上,咚的一声轻响。
张群后背瞬间贴到了墙上。
“是国家大局,还是你们南京的小算盘?”
张群眼皮一跳:
“段军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群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
密室里的决议,连很多部长都不清楚,段启年远在前线,怎么可能猜得到?
“什么意思?”
段启年俯下身,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崭新的文件上。
目光锐利得像刀,直接扎进张群心里。
“你们怕我打赢了苏联,势力更大,南京更管不住我。
你们怕我兵强马壮,哪天挥师南下,动了你们的位子。
所以故意让我退兵,把外匈奴、中东铁路白白送出去。”
他语速很慢,每一句都戳在最阴私的地方:
“一来,弃土的骂名扣在我头上。百姓骂我段启年丧权辱国,我名声臭了,就威胁不到南京。
二来,苏联人占了便宜,会继续往南压,把我死死钉在热河。
我兵力全耗在北边,就没法往南调。你们在南京,就能高枕无忧。”
他直起身,眼神冷得像冰。
“一石二鸟。
既借苏联人的手困死我,又把卖国的黑锅扣在我头上。
张特使,我说的对不对?”
张群的脸“唰”地白了。
手里的手帕“啪嗒”掉在地上。
张群脑子里一片空白。
全中。
一字不差,全说中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个人到底是武将,还是成了精的狐狸?
这些话,是最高国防会议密室里的算计,连很多部长都没资格听。
段启年居然一句话,全捅穿了。
他强装镇定,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都劈了:
“段启年!你这是诛心之论!
中央一心为国,怎么会有这种龌龊想法!
你这是公然质疑委座,质疑国民政府!”
张群色厉内荏,只能靠拔高声音来掩饰心虚。
他知道自己说不过段启年了,只能拿中央压人。
他就不信,段启年真敢公然跟中央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