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遗嘱
星期六,我去张家干活。大李姐说,老爷子和李闯去度假山村喝茶了。
“拉弟,今天不用你干活了。”
我正准备走,大李姐一把拉住了我。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老爷子……连后事都给咱们安排妥了。”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拉弟,你看,我偷偷拍的照片。”
“吾儿小杰亲启:若见此信,为父已作古。人死如灯灭,勿念,勿大操大办。
家中余财,皆在那本日记里记着。张家动产,你全部接管。
不动产,悉数捐予革命老区卫生院,用于购置救护车辆,命曰‘白爱华号’。
大李姐抓紧了我的手,“老爷子的娘,白大小姐,参加革命后改名叫白爱华。”
我继续看大李姐手机上的遗嘱,
“恩人刘梅,育有两女,早归仙境。
唯盼尔携吾孙女艾米莉、朱莉,常回乡看看,莫忘乡音。
吾妻淑娟,殁于抑郁,吾心有愧。
尔妻美娟,跨国而来,情意虽重,然中西殊途,勿强求。
大李照顾了我十六载,每月抚恤金一千,直至终老。
最不放心的,是刘伟。此子心性不定,却无大恶。吾去后,汝每月予他两千,限期三年。三年后,能否立足,全凭天命。若他问起那烟盒纸,便答:地下之物,不如手中饭碗。白家之耻,随吾入土。
至于拉弟,此妇心细如发,忠厚勤勉。吾之家事,她知之甚多,然胆小惜命,绝不会生事。尔需善待之,另付三月遣散费。若她有难,当助一臂之力。
拉杂写来,言不尽意。父虽身体康健,然今年七十有六,人生七十古来稀。你不在我身边,万一哪天……”
——父建国
看完,我沉默良久。原来张老爷子什么都知道,只是装傻不说罢了。他知道刘伟那点心思,把我们这些外人的后路都铺平了,甚至把我夜不能寐的那张“烟盒纸”也盖棺定论了——地下之物,不如手中饭碗。
那天中午,我在张家陪大李姐吃了西红柿炒鸡蛋拌米饭。
平日里爱八卦的大李姐,今天话少得可怜。吃过饭,她把手机收回兜里,没再吭声,转身进了保姆房。她背过身去时,我分明看见她抹了一把眼角。那张整天唠唠叨叨的嘴,此刻紧紧抿成一条线,怕是也被老爷子的这番话给暖到了,又或是被那股子苍凉给冻住了。
我收拾完碗筷,走进厨房。洗碗时,我从灶台砖缝里摸出那张烟盒纸,“白家大院”四个字已模糊不清。我把它放在煤气灶上,点着火。火苗“呼”地一下窜起,看着它卷曲、发黑,直至烧成灰沫。我打开水龙头,将纸灰冲进下水道。
水流打着旋儿,像一只黑色的眼睛,最后“咕咚”一声,彻底消失了。
我盯着那空荡荡的排水口,心里前所未有地轻盈。
就像小时候村里死了人,道士做完法事,把招魂幡烧了,说魂儿走了,人才踏实。原来,我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也是个需要被超度的“魂儿”。如今超度完了,这世上,再没什么藏宝图来勾我的魂了。我王拉弟,该好好当个保姆了。
我换上鞋,悄悄退出张家。坐上公交时,我竟然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