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枪,豹毙
许三槐脸色骤变,那是老猎人见到山中天敌时才会有的凝重。他一把将许青禾拽到身后,抄起身旁的砍山刀,冲里尔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
“别出声,别动!”
里尔的反应更快。
这羌族少年几乎是瞬间便绷紧了全身,长弓一张到底,箭锋死死咬住那片晃动的灌木。常年跑山练出来的本能,让他整个人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
许青禾被父亲扯得一个趔趄,脸色早已白了,双手死死攥住许三槐背后的衣襟。她到底年纪还小,纵然跟着跑山,也没真正撞上过这样近的大兽。
陈素已经起身,侧到她身旁,手枪拔在手里,低声道:
“别动,低一点。”
其余几人也都站了起来,枪已在手,目光齐齐压向前方。
林昭没再开口,只抬起手,示意所有人稳住,随即抬枪,枪口平平指向那片灌木。
灌木轻轻一分。
一只成年豹子缓步走了出来。
它体形修长而结实,暗金色的皮毛上布满黑斑,肩背低伏,尾巴缓缓一扫,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吼。那双兽眼阴冷得像两点幽火,从火堆边一一扫过,最后定在离得最近的许青禾身上。
许三槐瞳孔一缩,声音都发紧了:
“是豹子!这东西比大虫还快——”
话音未落,里尔手指一松。
羽箭“嗖”地破空而出,直取豹子前胸。可那畜生扑起的瞬间,身子竟在半空猛地一拧,箭锋几乎是擦着它肋侧掠了过去,“夺”的一声,深深钉进后头树干,尾羽乱颤。
下一瞬,那豹子已带着一股腥风猛扑而来!
“青禾,趴下!”许三槐厉喝一声,提刀便要抢上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林昭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骤然炸开,震得整片林子都嗡了一下。
那豹子身子还扑在半空,猛地一震,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整个掀翻出去,重重砸进满地腐叶里,翻滚了两下,便不动了。
血从它左眼上方汩汩淌出,迅速浸黑了身下的落叶。
火堆边几个人全都僵住了。
许三槐还保持着半护半扑的姿势,里尔的第二支箭已搭上弦,却停在了那里。许青禾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像忘了。陈素握枪挡在她身前,耳中只剩下枪声震出的嗡鸣。
谁也没说话。
只有那头豹子伏在落叶里,一动不动。
林子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几息,还是林昭先动了。
他没有立刻收枪,只盯着那豹子看了片刻,确认它再无动静,这才缓缓往前走了两步,枪口依旧压着。谢长风和王浩川也下意识挪了位置,一左一右卡住角度,显然都是同一套熟极了的路数。
直到林昭蹲下身,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豹子的头,见其果然死透了,才收了枪,低声道:
“没事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许三槐像是猛地回过神,转身就去看许青禾。
“青禾!吓到了没有?”
许青禾这才像忽然喘上气来,嘴唇发白,摇了摇头,声音都发颤:
“阿爹……我没事。”
陈素收起枪,也低头看了看许青禾,轻声道:
“没什么可怕的。”
许青禾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越过她,望向前面那头倒在地上的豹子,神情仍有些发怔。
这时,里尔终于动了。
他提着弓,慢慢走到豹子尸身前,先是隔着一步远站住,目光在那豹子身上停了一会儿,才蹲下去,伸手拨了拨它的头。
左眼上方,一个血洞赫然入目。
不大,却深。
一击毙命。
而豹皮其余地方,几乎完好无损。
里尔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林昭,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再只是冷,不再只是防备。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惊疑与审视,像是第一次承认,眼前这个人手里的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所知的兵器范畴。
许三槐也走了过来,盯着那伤口看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望向林昭手里那支刚刚收起的短铳,声音发哑:
“林兄弟,你这兵器……”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能说得出口的名字。
“可是雷响弩?”
林昭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只道:
“算是防身的火器。”
许三槐显然没大听懂,皱着眉又看了眼那豹子伤口,忍不住问:
“怎的不见箭矢?”
林昭答得很平静:
“机括有异,不必用寻常箭矢。”
许三槐听得一知半解,可看着那豹子头上的血洞,却终究说不出别的话来。
这时,谢长风总算把吊在嗓子眼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凑到马振邦旁边,压着声嘀咕:
“这搁咱们那儿,可是保护动物。”
马振邦嘴角抽了抽,也低低接了一句:
“三年起步。”
王浩川听得眼皮都跳了一下,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没吭声。
许青禾和许三槐自然听不懂,只一脸莫名地看了他们一眼。
林昭没理那两个活宝像看罪犯一样看自己的眼神,目光落回豹子尸身上,顿了顿,转头对许三槐道:
“这豹子归你。”
许三槐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如何使得?”他立刻摇头,“这畜生是林兄弟你打死的,若不是你出手,我们师徒父女三人不死也伤。我怎还能收这个?”
“若非你们先察觉,我们也未必来得及防。”林昭道,“何况这东西于我们无用,于你们却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当我等借宿的见面礼。”
许三槐怔了一下。
他活了半辈子,跑山打猎,见过抠搜的、见过狠的、见过假客气的,却没见过这样的人——方才救了自己,转手又把这样一头值钱的大豹子轻轻巧巧让了出来,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抱拳,郑重冲林昭行了一礼。
“林兄弟,这份情,许某记下了。”
林昭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时天色已经彻底压了下来,林梢间的最后一点光也在飞快退去。山里的寒气重新漫上来,火堆边那点暖意便显得越发单薄。
许三槐抬头望了眼天色,沉吟片刻,道:
“此地离清河村还有些路,眼下拖着这豹子,摸黑回去已不稳妥。前头两里地外有座山神庙,平日猎户进山,晚了也常在那儿歇脚。几位若不嫌弃,今夜先在那里将就一宿,待明早天亮,再一道回村。”
林昭转头看了眼自己这边几人。
王浩川点了下头,谢长风也没意见,陈素更不会反对。
“好。”林昭应道。
众人便不再耽搁,先灭了火,又用绳索和树枝简单做了个拖架。许三槐和里尔显然是干惯了这种活计,动作利索得很。谢长风和王浩川也上去搭了把手,几人合力把那豹子绑上拖架,一路拖着往山神庙去。
山路不算远,却并不好走。夜色沉下来后,山林里愈发黑得厉害,只有前头许三槐手里的火把勉强照出一段湿冷蜿蜒的小路。
许青禾一路跟在陈素身边,起初还不怎么说话,走了一阵后,终于低声问了一句:
“你们……是西夏人还是辽人?”
陈素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却没正面答,只道:
“都不是,我们来自很远的地方。”
许青禾听了这话,抿了抿唇,也没再追问。
倒是前头拖着豹子的谢长风回过头,冲她晃了晃手里的绳子,故意笑道:
“反正不是山鬼。”
许青禾原本还板着脸,听见这句,忍不住轻轻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过去,倒把先前那点怨气冲淡了不少。
等到了山神庙,天已全黑。
那庙不大,年久失修,半边墙都裂了,神像也被烟火熏得发黑,看不清本来面目。好在屋顶还勉强遮风,庙前也有一块空地,正好生火歇脚。
众人折腾了一日,到这时都已疲了。
许三槐和里尔先把豹子安置在庙角,又寻来些干柴生火。林昭这边也轮着守了一整夜。
这一夜,倒也平安无事。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便重新收拾上路。
山里晨气很重,草叶上都是湿漉漉的露水。几人轮番拖着豹子下山,脚程比昨夜快了不少。许三槐心情明显松快了些,路上还指着山下某处同林昭说了几句清河村的方位,许青禾也不再紧挨着父亲,偶尔会偷偷看一眼谢长风腰间的枪,又很快移开视线。
林昭一路没怎么说话,只默默记着沿路的地形、山道、林隙和坡势。
转过一道山梁后,远处的天边忽然有一道黑烟笔直升了起来。
那烟极细,却直,像一根突兀刺入天幕的长针。
许三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里尔也瞬间抬起了头,脸色一下变了。
“烽火……”许三槐声音发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烟,“清河村那边起烽火了!”
清河村的方向不仅仅起了烽火,竟也隐隐腾起了火光。
不是炊烟。
是火。
隔着半片山坡,甚至还能看见几缕黑烟正歪歪斜斜地卷上来。
许三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了。
许青禾失声道:
“阿爹,村里……”
林昭已经一步上前,目光越过林木与坡地,牢牢钉在那片升起的烟火上,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烽火已起。村子又已经烧起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
清河村,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