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悍然出手
石家部出事儿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众人心里。
后头山道上,奔逃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先前还只是三五个,这一转眼,已是十几个、几十个。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老人,还有人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埋着头往外跑。汉人、番人混在一处,脸上的惊惶却并无分别。
风从谷口那边吹来,里头已经裹了淡淡的焦糊味。
谢长风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低声道:“哥,石家部真出事了。”
林昭没说话,只抬头望向前方。
山势起伏,挡住了谷地深处的景象,可那缕缓缓升起的黑烟却已经很清楚了。
“走。”
只一个字,众人立时催马向前。
这一回,谁也没再多话。
驿道两旁的景象越往前越乱,丢在路边的背篓、草鞋、碎布包袱越来越多,间或还能看见倒翻的水桶和被扯断的缰绳。地上脚印凌乱不堪,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一层压着一层,显然都是仓促逃出来的。
李奎骑在马上,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原本还只是频频抬头看山口,等真望见那股越来越重的烟气后,神情便彻底变了。
又往前赶了一段,林昭忽然抬手一压。
“别走正路,往右。”
众人立刻拨马离开驿道,沿着一条斜斜上去的土坡往高处赶去。
那坡并不算高,却临着谷口,长着些稀疏灌木,正好能遮掩行迹。马蹄踏得碎石滚落,扑簌簌往坡下掉。待众人翻上坡脊,视野顿时豁然一开。
石家部到了。
那是一处依着地势扎起来的边寨,外围立着木栅,里头房舍、棚屋、圈栏杂陈,规模比寻常村子大了不止一圈。若是平日,从这位置往下看,定能看见炊烟、牲口和往来行人,可此刻映入眼中的,只有火、烟和乱作一团的人影。
寨门已经破了。
半扇烧黑的木门歪倒在地,门洞前堆着断木、翻车、尸首和散落的兵器,几乎堵成一片。木栅内外全是厮杀的人影,喊杀声隔着一段坡地传上来,仍震得人耳膜发紧。
攻寨的人显然已经冲进了门内。
他们衣饰杂乱,披皮袄的、扎布巾的、挎短弓的混在一起,刀光翻闪间,一股凶狠悍气几乎扑面而来。有人还在门口死命往里压,有人则沿着栅栏游走放火,想把缺口撕得更大些。
可石家部也没垮。
寨门之后,一拨拨人依托着门洞、街口和翻倒的车架死死顶着。汉人、番人混在一处,有人持刀,有人持矛,也有人抡着木棍、锄头,几乎是见什么拿什么。每退一步,都有人咬着牙回头怒吼,让后头的人快些走。
从寨子的另一头,正不断有人往外逃。
老人、妇人、孩子,夹杂着几头受惊乱叫的牲口,跌跌撞撞地朝另一侧缺口涌去。显然,石家部并不是守不住,而是在边打边退,拼命替寨中人争时间。
坡上众人都没出声。
可每个人的神色,都一点点沉了下来。
最惨烈的地方,便是门洞之前。
那里只剩十来个人了。
领头的是个披着旧皮甲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口的长刀,左肩不知何时已中了一箭,血把半边衣甲都浸透了。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死死守在门洞最前头,一边挥刀,一边红着眼嘶吼:
“堵住门洞!”
“多撑一刻,后头的人就多逃一刻!”
他身边那些人,有老者,也有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还有几个显然就是寻常乡人,手里拿的甚至不是正经兵器。
可没有一个退。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拄着长矛,明明腿都在发抖,仍咬着牙顶在车架旁,硬生生捅翻了一个扑上来的生番,转眼自己便被撞得连退数步。旁边一个少年更瘦,手里攥着把锄头,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偏偏冲得最狠,抡圆了就是一下,生生刨在一名生番腿上。
可下一瞬,一骑便自烟火中冲来。
马蹄踏着断木与血泥,呼啸撞近,马背上的生番抡刀便砍。那少年刚刨翻一人,甚至来不及退开,整个人便被这一刀狠狠劈倒在门洞旁。
他倒下时,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截草茎,也不知原本是编了个什么小玩意儿,要留给谁。
坡上几名乡勇看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可门洞前那十几人却像没看见一般,仍旧死死堵在原地。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身后就是寨中的老弱妇孺。
退一步,后头就要多死几人。
谢长风死死盯着下头,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他娘的……”
李奎脸色发沉,忽然低声道:“是药家部。”
“这些生番竟然出山了。”
林昭没接这句,只继续看着下头战局。
看了片刻,他眼中那点冷静反倒越发清晰了。
石家部虽在退,可还没崩。
药家部的人手虽多,可主力几乎全压在门洞一线,侧后反倒有些空。尤其靠近一处牲口圈栏的地方,人不算多,更多的是押阵、驱赶和游走策应的人。若从那边切进去,未必不能一下打乱他们的节奏。
“能救。”
林昭终于开口。
这两个字一出,谢长风立时转头:“哥?”
林昭抬手,朝下方虚虚一指:“他们主力压得太靠前了,侧后空了。”
李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神顿时一变。
确实空了。
那里离门洞不远,偏偏又不在对方主攻方向上,若是从坡后绕过去,借着林木和寨外围栏遮掩,一口气切进那片空处,药家部后队必乱。
“从侧后穿过去。”林昭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子一样,“先绕,不急着打。”
众人齐齐应声。
林昭拨转马头,又补了一句:
“都压住声,跟紧我。”
说罢,便率先沿着坡后斜斜而下,朝着石家部侧后绕去。
坡后山路并不好走。林昭始终压着速度,不快不慢,专拣地势低洼、树影能遮的地方走。后头众人也都收了声,只紧紧跟住前头那道身影,一路绕向石家部侧后。
越往前,喊杀声便越近。
先前还只是隔着坡地传来的模糊喧响,这会儿却已能听清里头的刀兵碰撞、人的怒吼、牲口受惊后的嘶鸣,甚至连火焰舔舐木头时那种噼啪作响的声音,都一下一下钻进耳里。
绕过一片矮树林后,林昭忽然抬手。
众人立刻停住。
再往前不远,便是石家部侧后的一片缓地。那里靠着牲口圈栏,外头还散着些破篱笆、草垛和木料,地形略显凌乱,却正好能遮人视线。药家部主力都压在正门与门洞内外,这边果然空出了一截,只有十来个生番在后头游走策应,另有几人正驱着几头受惊的牲口乱窜,想把寨里搅得更乱。
从这里杀出去,正好一刀切进对方后腰。
林昭俯身看了几眼,随即低声道:
“留两人看马、看驮物,其余人跟我上。”
两名乡勇立刻应声,下马去牵驮马与多余战马,往后头林木更密的地方退去。
其余人则纷纷翻身坐稳,整理兵器。
有人抽刀,有人提弓,也有人将随身的手弩重新扳紧、搭上弩箭。这些日子的操练到了这时候终于显出了用处。明明前头就是血战,明明只要稍有差池便可能把命折进去,可众人手上并不乱,动作甚至称得上利落。
谢长风先提了角弓,折铲仍挂在顺手处。
他摸了摸弓弦,又低头看了眼下方那片侧后空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道:“哥,俺先射那边几个拿火把的?”
林昭摇头:“先打人多的地方。后头一乱,前头自然松。”
谢长风点了点头,眼里已隐隐泛起一股压不住的凶光。
李奎握着旧刀,喉结无声滚了滚。
他原本只是半路投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跟上这支队伍的第一天,便要随着他们去撞这样一场硬仗。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心里反倒没了先前那股漂浮不定的惶惶感,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绷紧与灼热。
他偏头看了眼身边众人。
林昭神色冷静,像是在看一场已经拆开的局;谢长风眼神发亮,分明已快按捺不住;其余乡勇虽也紧张,却都稳稳压在马背上,无人出声,无人乱动。
这一刻,李奎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伙人敢一路往秦州去。
因为他们真敢打。
林昭已将手弩提在手里,最后一次看了眼下方战局。
门洞那边仍杀得最凶。
石家部的人还在边打边退,门洞前那十几个人却已快死光了。先前还顶在最前头的壮汉,这会儿身上又添了两道伤,脚下都开始发虚,却仍咬着牙守在那儿,像是一根钉进门洞的木桩,死也不退。
而药家部的人却压得更深了。
他们显然也杀红了眼,主力一股股往里送,几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门洞和寨中街口上,根本没想到,侧后这片空地,竟会突然冒出一支骑队来。
林昭眼神一沉,低声道:
“跟紧我。”
“先弩,后冲。”
“打乱他们。”
话音落下,他第一个催动战马。
下一刻,十一骑同时动了。
马蹄踏碎坡地浮土,如一股骤然压下的黑浪,自侧后斜斜扑向药家部空出的那截后腰。直到冲出数十步,前头几名游走策应的生番才猛地反应过来,惊骇回头。
可已经晚了。
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短促的破空声骤然炸开。
数支弩箭几乎在同一瞬间离弦而出,狠狠扎进人群里。冲在最前头的两名生番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便一头栽下马去;另一人胸口中箭,踉跄着退了两步,还未站稳,便被后头受惊的牲口一下撞翻。
这一轮弩箭来得太快,也太近。
药家部后队瞬间乱了。
有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已听见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扑面而来。烟尘掀起,十一骑借着下冲之势如箭一般直压入阵,马上众人或提刀,或持弓,气势狠得几乎不像是区区十余人,反倒像是一整股凶悍生力军骤然杀到。
林昭冲在最前。
一轮弩箭打出后,他顺手弃弩,反手抽出铁铲。战马一掠而过,手中铁铲已顺势劈开一名生番肩颈。那人惨叫着翻倒下去,血一下泼上半截木栏。紧随其后的谢长风则更凶,一铲砸开旁边扑来的短刀,借着马速从侧面狠狠抹过另一个生番的脖子,锋刃过处,鲜血当场溅开。
其余乡勇也几乎同时撞了进去。
他们人虽不多,却占了一个快字,更占了个“准”字。不是胡乱冲撞,而是专挑后队散乱、弓手未稳、押阵未及回身的地方下手。刀光一闪,立时便有人坠马;箭矢再到,又逼得后头几人慌忙闪避。
李奎也在其中。
他那匹灰马原本就快,这会儿借着冲势更是灵活得惊人,几乎贴着散乱人群边缘穿了进去。李奎先一刀劈开一名持短弓的生番手臂,随即勒马一转,又借着回身之势将刀刃送进另一人肋下。那生番闷哼一声,跪倒下去,手里的火把也跟着跌在地上。
不过眨眼工夫,药家部侧后便已被这一刀切得血肉横飞。
而这突如其来的惊变,也终于惊动了门洞前苦撑已久的石家部众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名浑身浴血的壮汉。
他一刀逼退面前生番,下意识偏头往侧后看去,正看见一支骑队如刀一般凿进药家部后阵,弩箭、马蹄、刀光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开。
他整个人都愣了半瞬。
随即,那双已经发红的眼睛里猛地炸出亮光来。
“援兵!”
他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都快裂开了。
“有援兵到了!”
这话一出来,原本已经边战边退、几近力竭的石家部守寨之人,像是猛地被人灌进了一口气。
门洞后头,几个还在死顶的人齐齐抬头,随即几乎同时红了眼。
“杀回去!”
“顶住!”
“把他们赶出去!”
原本已经被压得不断后退的石家部一线,竟生生止住了退势。几个持矛的番兵怒吼着反扑上来,刀枪并举,狠狠干向门洞处最靠前的那拨生番;后头几个汉人乡勇也像是一下活了过来,抄起木棍、柴刀便往前扑。
药家部原本胜势已成,只差再压上一阵便能彻底撕开寨中防线,谁知偏偏在这节骨眼上,侧后竟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后队一乱,前头人心立时浮了。
有人回头,有人分神,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往侧面退。偏偏石家部又在这时候突然反扑,一时间,门洞内外竟乱成一锅滚粥。
林昭一刀逼翻一人,抬头一看,便知这一击已经奏效。
他当即沉声喝道:
“继续压!”
十一骑再不迟疑,借着药家部阵脚已乱的当口,再次狠狠往里一撞。
药家部后队既乱,前头胜势立时断了。
他们本就把主力全压在门洞和寨中街口,这时前后受敌,哪里还撑得住。先前还在拼命往里压的那股狠劲,只一转眼便散了。有人回头张望,有人脚下发虚,还有几个原本已经冲进半截寨门的生番,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战场上,退这半步,往往就够要命了。
门洞后头,那名浑身浴血的壮汉最先抓住机会,嘶声大吼了一句,带着剩下几人狠狠反扑上来。几个番兵持矛直刺,两个汉家乡勇抡着柴刀和木棍,也红着眼往前扑。原本且战且退的石家部众人,竟硬生生把那一线又顶了回去。
一时间,门洞内外喊杀声陡然高了数分。
林昭也不迟疑,催马再压。
他这一队人本就占了个“快”字,此时药家部阵脚已乱,更挡不住他们。十一骑借着马势来回冲杀,并不死死陷在一处,而是专挑那些回头迟疑、想重新聚拢的人下手。近刀远弩,刀锋一过,立刻便有人翻倒;箭矢再至,又逼得后头几人四散闪避。
谢长风这一回是真杀开了性子。
他一刀剁翻面前一人,顺势拨马,又从侧面撞开一个正欲回身放箭的生番,嘴里还不忘骂了一句:“不是挺凶么?再来啊!”
李奎也打得极狠。
他那匹灰马灵活得惊人,贴着乱阵来回穿插,专往人多处扎。李奎手里旧刀虽旧,砍起人来却半点不含糊,几刀下去,竟也生生劈开了一小片空当。
最要命的是,石家部那边也缓过来了。
他们本已退到了第二道街口,这会儿见外头真有援兵杀进来,士气猛地一振,竟纷纷吼着往前压。方才还在护着妇孺后撤的人,也有人转身抄起长矛、木杈重新扑了回来。前后这么一夹,药家部终于撑不住了。
先是有人开始往外逃。
紧接着,便是更多人转身后撤。到了后来,已不是退,而是乱。
有人丢了刀,有人弃了弓,还有人连受惊的马匹都顾不上,只顾着往寨外奔。可一乱起来,后头的人又撞着前头的人,门洞、木栅、牲口圈旁到处都是喊叫与推搡,局面彻底散了。
那名领头的壮汉抓住机会,猛地一刀劈翻身前敌人,随即振声怒吼:
“追出去!”
这一声像是彻底点燃了石家部残余的血气。
门洞后头一群人几乎同时扑了出来,借着林昭他们冲乱敌阵的势头,狠狠干了上去。药家部再也撑不住,终于全面溃退。
不过片刻工夫,寨外已只剩一地尸首、散落兵器,还有几匹无人牵管、兀自惊嘶乱窜的战马。
余下那些生番,则像被打断了脊梁一般,仓皇向山野间逃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