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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清水县的礼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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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部这一留,便是三天。

药家部虽已破了,可这一场大胜之后,真正麻烦的事反倒多了起来。俘虏要分开看押,伤者要安置,缴来的粮草、皮货、兵器、铜钱、马匹,也都得一项项归拢清楚。再加上药家部还有些零散溃兵逃进山里,虽翻不起大浪,却也不能全然不防。

这三日里,整个石家部几乎都在忙。

拔都鲁白天带人往返两寨之间,忙着接收药家部留下的东西,夜里回来后,又关起门来写了几封信,第二日一早便命心腹快马送了出去。曲义则更是脚不沾地,一边清账,一边分派人手,安置俘虏、调度粮草、统计马匹,连吃饭都常顾不上热的。

倒是林昭这边,难得松了一口气。

清河村众人连着两场恶战下来,纵然没折人命,也都着实乏了。如今既暂时安稳下来,便都趁这几日各自休整。有人擦拭刀弓,有人修补衣甲,也有人补觉补得昏天黑地,像是恨不得把前几夜欠下的觉一口气全睡回来。

李奎臂上中了一箭,伤口虽不重,却到底见了血。这几日便由石家部一个中年的妇人替他换药包扎。李奎平日里挨刀子都不吭声,可每逢那妇人过来,他反倒坐得笔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闷着脸,比中箭还难受。

谢长风见了,又欠欠地走过来道:

“李哥,人家娘子在给你上药不是上刑,你绷成这样做什么?”

李奎闷声道:“滚。”

谢长风顿时乐得更欢。

这小子倒是三天里混得最快的一个。昨日还在跟石家部几个精壮拼酒,今日便能厚着脸皮去灶边蹭肉汤,连寨里那些原本有些怕生的小崽子,见了他都敢凑过来看他腰间那把手弩。谢长风也不嫌烦,时不时便冲他们咧嘴一乐,惹得一帮孩子惊叫着散开。

石家部上下,对清河村众人的态度也早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前几日还是外乡援手,如今却已成了实打实的救命恩人。寨中妇人见了,常主动送热汤送热食;那些石家部汉子碰上他们,也都笑着点头招呼,言语间再无半分生分。便是林昭走在寨中,旁人见了,也大都要停下来,郑重拱一拱手。

这种变化,林昭自然看得明白,却也并未放在嘴上。

倒是曲义,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到了第二日一早,他便亲自点出一批粮草、盐巴和风干肉,装了满满三辆大车,又挑了十来个稳妥的人手,先行送往清河村。

到了第四日清晨,林昭等人也该启程了。

这一回出来,本只是带着十几号乡勇去秦州卖马,谁也没想到,半道上竟会撞进石家部这场大祸里。如今药家部已破,盟约已定,石家部这边该交代的事也都交代得差不多了,林昭自然不可能再久留。

可他才带着人出了住处,便在寨中空地上微微顿了一下脚。

空地上,早已有二十匹好马一字排开。

那些马显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匹匹膘健毛亮,筋骨匀停,一看便知是药家部留下来的上等脚力。旁边还立着四个壮实汉子,皆是短打打扮,腰间系着皮鞭,脚边放着草料袋与刷马的家什,显然都是惯会照料牲口的老手。

再往前看,一只不大的黑木匣子正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不用开,林昭也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谢长风跟在后头,一看这阵仗,眼睛当场便直了,忍不住低低吸了口气:“哥,这……”

林昭没说话,只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拔都鲁和曲义。

拔都鲁今日起得比谁都早,连甲都未披,只穿了一身半旧短袍,站在那里咧着嘴笑,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痛快。曲义则仍是那副稳当模样,手里拿着账板,像是早已将这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见林昭出来,拔都鲁大步便迎了上来。

“兄弟,”他一指那二十匹马,又抬手拍了拍那木匣子,““你救了石家部,又替俺除了心腹大患,“这些是哥哥和曲里正商量后给你的谢礼,也是石家部的一份心意。兄弟切莫推辞。”

谢长风一听这话,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林昭看着空地上那二十匹马,再看那木匣,心里也不由有些无奈。

东西都摆成这样了,的确是连推辞的余地都没留。

曲义这时也走上前来,朝林昭拱手道:“林公子,这二十匹马都是从药家部缴来的好马里细细挑出来的,脚力、筋骨都不差。四个马夫也是寨里最懂养马的老手,俺想着你们一路去秦州,马多,人少,总得有人照看,便一并给你配上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桌上那只木匣。

“至于这里头,是黄金十两。银钱带着累赘,黄金最便于路上收存。东西不算多,却是石家部上下的一点心意,公子万莫推辞。”

林昭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拱了拱手:“石家部这份情,俺记下了。”

拔都鲁一摆手:“记什么情不情的。你替俺把命和寨子都挣回来了,这份情岂能是这点礼物就报答得了的?”

他说得直,倒叫林昭一时也无话可说。

谢长风早已忍不住往那群马跟前多瞄了几眼,眼底放光,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倒是李奎仍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只默默打量着那几匹马和那四个马夫,神色虽平,可眼底也显见有些动容。

曲义又道:“先前俺已拨了三车粮盐干肉,昨日一早便出了寨门。眼下怕是已经走出去几十里了。若路上不出岔子,再过些时日便能到清河村。后头若还有余裕,俺再补送一批。”

林昭点了点头:“里正有心了。”

曲义摇头:“该当的。”

这几句话说完,场中气氛便不由静了一静。

到了这时,离别的意思才算真正显出来。

拔都鲁看了林昭片刻,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一封用油纸细细裹好的信来,递到林昭手中。

“这封信,你收好。”拔都鲁语气比先前郑重了不少,“到了秦州,先去拜访种浩。俺早年在种家军里时,受过他照应。如今虽隔了些年,可这点旧情总还在。你拿着俺的信去找他,不敢说能替你把路全铺平,至少不会叫你两眼一抹黑。”

林昭接过那封信,入手时便觉分量不重,却比桌上那匣黄金还更值钱几分。

礼是情分,信却是门路。

拔都鲁又抬手指了指那二十匹马,继续道:“到了秦州,你只管把马带去官马场。北地缺马,只要马好,自有人收。俺这边的人情已经递过去了,你不必担心旁的。”

曲义也在旁补了一句:“若官马场那边一时不顺,公子便先投驿站,再拿信去寻人。该先见谁、后见谁,俺都替你写在另张纸上了,夹在信里。还有几处能落脚的地方,也一并记了。”

说着,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来,递给林昭。

林昭将信与那张纸一并收好,认真拱手道:“兄长、里正,这份心意,俺领了。”

拔都鲁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自家兄弟,说这个做什么。”

说罢,他退开半步,大手一挥,便叫人把那只木匣和马匹都牵了过来。四个马夫也立刻上前见礼,俱是石家部里惯会照料牲口的老手,看着就稳妥。

这一趟出山时,林昭一行原本不过十几个人、二十来匹马。到了此刻,加上赠送与缴获,前前后后竟已凑到了四十二匹。

队伍一下便显得不同了。

谢长风围着那二十匹好马转了一圈,越看越乐,忍不住冲林昭挤眉弄眼:“哥,这回咱们可又发了笔小财了。”

林昭懒得搭理他,只吩咐众人归拢行装,清点马匹。李奎则不声不响地上前,把林昭那匹马先牵到了跟前,又顺手替他紧了紧鞍绳。

等诸般事务都归置妥当,林昭这才翻身上马,朝拔都鲁与曲义抱了抱拳。

“兄长,里正,俺这便走了。”

拔都鲁也郑重抱拳:“一路顺风。往后清河村若有事,只管传话来石家部。”

曲义点头道:“盟约既定,两边便是一条路上的人了。林公子,保重。”

林昭应了一声,不再拖泥带水,勒缰便走。

一行人带着四十余匹马,出了石家部寨门,沿着山路一路往外去。晨光照在马背和刀鞘上,明晃晃一片,连谢长风都忍不住频频回头,像是仍不敢信这一趟竟能带出这么厚的一份家底。

等到真正离得远了,山风迎面一吹,众人心头那股离别的沉意也淡了些。

谢长风骑在马上,终于憋不住了,凑到林昭身边低声问道:“哥,那十两黄金……到底值多少贯?”

林昭想了想,道:“怎么也得二百多贯?”

谢长风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把缰绳都拽歪了。

“二百多贯?”他瞪着眼,“乖乖,又是几匹马的价钱?”

说着,他又扭头看了看后头那二十匹好马,眼珠子顿时更亮了。

“那咱还卖什么马?干脆留着得了。二十匹啊,怎么着也能拉出一支骑兵了吧?”

林昭闻言失笑,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

“一个村子就想养骑兵?”他道,“草料、马夫、甲具,哪样不要钱?你真当把马凑齐了,人骑上去就算成军了?”

谢长风捂着脑袋,仍有些不服气:“那也不是不能想想嘛。”

林昭勒着马,目光向前望去,语气却淡淡的。

“真想养,也得等清河村大到能吞下陇城县再说。”

这话像是随口一提。

可谢长风听得一怔,连后头几个乡勇都下意识抬了抬头。便是李奎,握缰的手都微微紧了紧,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昭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一夹马腹,带着众人往前。

到了下午,一行人已出了山路,往清水县方向去了。

他们本打算赶在天黑前进县城歇脚,不想离城还剩五里路时,前头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阵烟尘,竟有数骑快马迎面而来。

谢长风先眯眼望了望,随即低声道:“哥,像是官面上的人。”

林昭也抬眼看去。

来人四五骑,最前头那人三十来岁,骑一匹青骢马,身上虽未披甲,却穿着一身利落公服,腰佩长刀,身形挺拔,眉目间自有一股军中磨出来的干练意味。

待离得近了,那人先收住缰绳,目光在林昭一行人身上扫了一遍,尤其在那四十余匹马和众人兵器上停了停,神色便不由郑重了几分。

随即,他翻身下马,抱拳道:“可是清河村社头林昭当面?”

林昭也立刻下马还礼:“正是在下。不知尊驾是——”

那人道:“在下清水县县尉,赵承毅。”

林昭闻言,神色微动,当即拱手更深了些:“小民不过乡间社头,怎敢劳县尉亲迎。”

赵承毅看着他,倒也没端什么架子,只道:“林社头不必过谦。石家部一战,如今清水县内外早已传开了。知县大人闻讯之后,知你今日途经此地,特命本官前来相迎。”

说到这里,他目光又在后头马群上轻轻一扫,才继续道:“县中驿站已备下住处,知县大人也有意今晚设宴,为林社头接风。”

林昭听着,心里却先起了一丝警觉。

石家部那边的消息传得快,不奇怪;可他不过是路经清水县,一个县尉竟亲自出城来迎,这份礼数便未免太重了些。

赵承毅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正巧县中今日也有贵客,听闻林社头之名,颇想见一见。”

这句话一落,林昭眼神便微微一沉。

贵客?

赵承毅却没再往下说,只抬手一引,语气客气而周全:“林社头一路劳顿,不如先随本官入城歇息。旁的话,等进了县城再叙不迟。”

林昭看了他片刻,随即拱手道:“既是知县大人相邀,那俺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承毅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在前引路。

一行人进城之后,赵承毅果然先将他们安置进了县驿。人、马、货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连那四十二匹马也另拨了地方圈起来,又专门叫了人送来草料饮水,显见不是仓促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谢长风四下看了两眼,压低声音嘀咕道:“哥,咱们如今也值当县里这般迎了?”

林昭没接这话,只站在驿院里,抬眼看了看天色,心里却将前后事情飞快过了一遍。

消息来得太快,礼数又太重,再加上那句“县中有贵客”……

这场晚宴,多半不只是接风这么简单。

傍晚时分,县衙果然又遣人来请。

林昭换了身还算整洁的衣袍,正理着袖口,谢长风便也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哥,我跟你一道?”

林昭看了他一眼:“待会少说,多看。”

谢长风咧嘴一乐:“我懂。”

暮色渐沉,两人随来人一道出了县驿,沿着青石街往前而去。

前头灯火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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