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路子定了
监押厅内,人已到齐。
案上摊着账册、名簿和粗略整理出来的粮饷条陈,王福临站在一旁,捧着文书一条条往下念。
“厢军月饷,每人每月三百文,另有一百文酱菜钱,外加两石米。”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屋内众人,苦笑了一下:
“不过,钱倒大多能发到手,米却常常发不全。”
“有时缺一斗,有时缺半石,多的时候,能少到近一石。”
“营中弟兄大多家累不轻,老人孩子都指着这点粮过活。便是足额发放,也未必够吃。如今连该得的都拿不全,自然怨气很重。”
这话一出,屋里众人神色都有些变化。
赵义低着头没说话。
刘长顺闷闷嗯了一声,显然早已知道底下是什么情形。
冯虎臣靠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看。
林昭坐在上首,听完之后,只点了点头,随即开口:
“从今往后,厢军粮饷,足额发放。”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谁敢再伸手,谁敢再从弟兄们嘴里抠粮食,我就剁谁的手。”
监押厅里静了一下。
王福临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记下。
赵义和刘长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隐隐有些亮色。
这种话从前不是没人说过。
可像林昭这样,说完就真敢杀人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林昭也没让众人把这话慢慢消化,紧接着便往下道:
“粮饷只是稳军心。”
“可只靠朝廷那点月饷,厢军永远翻不了身。”
“今天把你们叫来,是要商议另一件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赚钱。”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几个人神色各异。
王福临最先抬头。
赵义和刘长顺则明显愣了一下。
谢长风站在一旁,嘴角一咧,倒像早猜到林昭要说什么。
林昭道:
“厢军要练,兵员要补,甲械要换,营房要修,弟兄们家里要吃饭。”
“这些,都得花钱。”
“朝廷给的不够,那就只能自己想法子挣。”
赵义先抱拳开口:
“监押大人,若说挣钱,最直接的法子,还是剿匪。”
“山中盗匪、路上贼帮,拿下一个寨子,缴来的粮食、财货、兵器都不是小数。”
林昭点了点头:
“说下去。”
赵义道:
“只是眼下咱们厢军士气虽可整,战力却还差不少。若先从小股匪盗下手,未必不能成。”
话音刚落,刘长顺便摇了摇头:
“我觉得太急了。”
“如今弟兄们手里拿的都是什么玩意儿,监押大人也见过了。甲不成甲,刀不成刀,弓箭拉不开几次,枪杆子都开裂。别说大股悍匪,便是寻常山匪,真干起来,咱们都未必稳吃。”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
“若要来钱快,倒不如做生意。”
“河湟谷地那边,吐蕃人常有盐、马、皮货、药材往来。若能插上一手,赚得不会少。”
林昭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
可还没等他说话,王福临已先一步摇头:
“刘指挥使这话,眼下只怕行不通。”
“河湟谷地的买卖,不是说做就能做的。那边路险,人杂,没有足够兵力护商,根本站不住。”
“再说了,如今那条线上的生意,大半都被盘牙山的人给截住了。”
林昭抬眼:
“盘牙山?”
王福临道:
“正是。盘牙山悍匪,以铁山为首,下面少说也有三千多人。”
“三千?”谢长风挑了挑眉,“一个匪寨,养这么多人?”
赵义苦笑道:
“不是普通土匪了。”
“他们占了地势,又做边地生意,钱粮不缺,兵器也好。官兵这些年不是没想过动他,可一来打不过,二来兵力也抽不出来。”
刘长顺也接道:
“现在双方其实已有默契。官兵不主动剿,他们也不骚扰大宋军民,只把持着那几条商路做买卖。”
谢长风听到这里,眼睛反倒亮了:
“那我们就剿了他们啊。”
这话一出,王福临、赵义、刘长顺、冯虎臣四个人几乎同时摇头。
“不可能。”
“打不了。”
“地势太好。”
“人家钱粮不缺,养出来的兵自然也比咱们能打。”
几人七嘴八舌,说的却都是一个意思——现在的陇城县厢军,根本碰不了盘牙山。
林昭听完,却没立刻说话。
他只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之后,他才开口:
“盘牙山现在打不了。”
“可不代表以后也打不了。”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眼下先定短期目标,再定长期目标。”
“短期目标,练兵、补兵、剿小匪。”
“长期目标——”
他声音微微一顿,嘴角竟露出一点淡淡笑意:
“拿下盘牙山。”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全都一震。
王福临都下意识抬了头。
赵义和刘长顺更是面面相觑。
只有谢长风嘿地一笑,像是终于听见了最顺耳的话。
林昭也不理他们惊不惊,直接开始下令:
“清河村那边,伤愈能动的特战队员,再调四人过来。”
“凑足二十四人。”
“自今日起,厢军三营,每营配八名特战队员,平日操练皆由他们负责。除日常训练外,还要加一项实战操练——剿匪。先从小股匪盗下手,不限陇城县境内,别县匪盗,照样可动。
“凡剿获之兵器甲械,优先配发各营。”
“剿来的财货、粮食,三成半归出战弟兄平分,半归本营都指挥使或领军之人,余下的归监押厅统筹,作为全军补给和养兵之资。”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赵义和刘长顺:
“你们两个回去后,立刻开始补兵。”
“既然咱们编制是一千五百人,那就给我尽快招满。”
“老弱不要,病残不要,混日子的不要。”
“我要能跑、能站、能拿刀的。”
随后他又看向谢长风和秦红缨:
“长风,你去一营。”
“红缨,你去三营。”
“先帮他们把训练架子搭起来,再带着剿几股小匪,把胆气练出来。”
两人同时应下。
“是!”
“好。”
监押厅里的气氛,也随着这一连串命令,慢慢变了。
原先还是死气沉沉的一摊烂泥。
现在,却像终于被人点了一把火。
三日之后,州兵马督监的札子到了。
对“比武杀都指挥使”一事,州里给林昭下了申斥,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但与此同时,也明文维持了他兵马监押的职权。
至于寨兵那边,则仍暂时归县尉陈守义管辖。
换句话说,这件事到这里,便算翻篇了。
“林昭看完札子,神色不变,随手放到了一边。”
罚俸一个月而已。
跟他拿下来的局面比,不值一提。
同一时间,陇城县清河乡那边,另一场动静也开始了。
清河乡社区房产建设,正式开工。
工期定为一个月。
大批工匠、木料、砖石陆续进场,原本空着的地面上,很快便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
而清河村里,村中现有村民的土地和房屋,也已全部完成收购。
补偿银钱先行足额发放到位。
不仅如此,村中还允诺:当季收成,仍归村民个人所有;各项税赋,由村里统一代缴,村民自己不必再额外负担。
这消息一传开,整个清河村几乎都沸腾了。
村民们一边忙着夏收,一边眼巴巴等着县城的新房修好,好搬过去住。
连原本还在为地里庄稼来不及收而发愁的巧娘和她娘,都还没顾上犯难,第二天便见四百多名厢军直接下了地。
不过两天工夫,庄稼便收割得干干净净。
只是这两日里,谢长风也没闲着。厢兵们是来帮他未来岳母家收庄稼的,他自然不好让弟兄们白出力,鸡鸭鱼肉、酒水饭食,都是他自掏腰包张罗的。
两天下来,众人吃得满嘴流油,谢长风自己也陪着吃喝应酬,临走时还打着饱嗝,倒把巧娘她娘看得笑得合不拢嘴。
七天后,清河村又放出了一个更大的消息。
联产承包。
现有六百多亩土地,对外承包。
凡承包者,与村中签契约后,每年产出除缴纳各项税赋外,八成归承包者自留,两成上交村里。
而且优先面向厢军家属。
这消息一出,整个陇城县都炸了。
周里正一夜之间成了最抢手的人。
谁都知道,这事归他牵头。
于是这老头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套近乎、递话、送礼、拐弯抹角打听名额。
虽然老头多次说明主要是给厢军家属。但依然有很多寨兵家属打听名额。
林昭见状,干脆又从清河村剩下的特战队员里抽了四人出来,专门跟着周里正,免得老头哪天被人堵在半道上生吞了。
而周里正,如今也早不只是“里正”了。
朝廷授下进武副尉之后,乡里乡亲再见了他,张口便是“周尉公”。
老头今年五十五,本该是脸上褶子越发深的时候,如今却是整日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
每月拿着朝廷给的三贯月俸,不必亲自去衙门当差,还能在村里说一不二。
这等光景,别说乡下人看着眼热,便是城里不少富户都动了心。
一时间,竟有不少人愿意把自家的庶女、甚或守寡的姨娘说给他做续弦。
老头起初还臊得不行,死活推了几个年纪太小的,最后左挑右选,竟真娶了吕万财那个守寡多年的大姐。
那女子四十六岁,年纪虽不算轻,可会持家,也有几分体面。
婚事办得极有排场。
红绸挂了半条街,酒席摆了一溜,村里村外都来看热闹。
连知县狄申都亲自到了场,送了一份礼。
老头这辈子,也算是真走了一回老来鸿运。
半个月后,又有一件轰动陇城县的大事传开了。
一队风尘仆仆的朝廷官差,护送着一方覆着明黄绸缎的匾额,抵达了正在修缮中的清河村旧址。
消息一出,整个清河村几乎都动了。
村中老少,连同许多闻讯赶来的外乡人,黑压压地聚在修缮过的寨门前,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等那层明黄绸缎被缓缓揭开时,四下里先是猛地一静。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不住的惊呼。
只见那匾额以紫檀为底,四周金丝镶边,做工厚重而庄严。正中五个金字,筋骨遒劲,气势磅礴——
大宋第一村。
而在落款处,赫然钤着那一方天下独一份的瘦金体花押。
那是官家的字。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
“真是御笔!”
“官家亲题!”
“清河村……大宋第一村!”
一时间,惊呼声、欢笑声、哭声混在一起,整个寨门前都沸腾了。
不少从那场血战里活下来的老人,更是颤着手去摸那块匾,摸着摸着,眼泪便下来了。
他们这辈子,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清河村三个字,竟能被官家亲笔写进这块匾里,挂到寨门上。
很快,牌匾便被郑重悬挂到了加固后的寨门门额之上。
彼时夕阳西下,残光铺满寨墙,也给那方御匾镀上了一层沉沉金边。
远远望去,那五个大字在暮色里依旧耀眼。
而匾额之下,站着的是一张张面孔黝黑、衣衫仍旧破旧,却目光发亮的脸。
那是清河村的人。
是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清河村的人。
林昭也站在人群之中,抬头望着那块牌匾,许久没有说话。
风吹动他的额发,吹得衣角微微摆动。
他脸上神色并不浓,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沉静了几分。
这块牌匾,是朝廷给清河村的褒奖。
也是一块招牌。
有了它,清河村往后无论是安置流民、聚拢人心、开荒置业,还是做后头那些更大的事,都会方便得多。
别人看见的是荣耀。
林昭看见的,却是路。
一条刚刚铺开,远还没走完的路。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去。
身后,欢呼声仍未停歇。
而那方写着‘大宋第一村’的御匾,就那样高高挂在寨门之上,压着暮色,也照亮了清河村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