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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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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宫钟初歇,文武百官已依次入朝。

东京七月,暑气虽未尽散,天色却已比前些时日高朗了些。垂拱殿外金阶如洗,丹墀寂静,殿角风来,吹得檐下铜铃微微作响。放在往常,这样的天最宜朝罢之后三两同列缓步出宫,说几句闲话,或者约去樊楼吃酒、相国寺听经,也算难得清爽。

可今日不同。

自北伐失利的消息传回东京之后,朝中气氛便一日日沉了下来。先前那些“王师北上、收复故地”“金辽交恶、正可乘隙而入”的漂亮话,如今都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没人再敢轻易提起。文武百官一路入朝,彼此虽也拱手见礼,低声寒暄,却大都只说半句便住了口,目光偶尔一碰,又各自移开。

谁都知道,今日朝会上,议的必是北边。

可这一刀,先落在谁头上,却还没人敢断言。

有人暗中去瞥童贯。

这位北伐总帅今日立在班中,脸上倒还看不出多少异样,只是两道细眉比平日压得更低了些。也有人去看太宰王黼。王黼神色如常,立在前列,袖手垂目,仿佛今日殿上将起的风浪,半点也吹不到他身上。

再往前,少师、领枢密院事郑居中与资政殿大学士、知枢密院事邓洵武各自立着,面色也都沉静。只是熟知朝中情势的人都明白,这两位与童贯、王黼,向来不是一路。

金钟再响,班列肃然。

内侍高声传引,赵佶升殿。

群臣山呼拜下,礼毕分班而立。垂拱殿中一时静得厉害,只有衣袍窸窣与玉带轻碰之声。赵佶高坐御座之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只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落下时却比往日沉了许多。

他不开口,满殿便更无人敢先出声。

片刻之后,殿中侍御史陈禾出班,整衣拜下,声音清而不弱:

“臣陈禾,有本奏。”

赵佶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讲。”

陈禾再拜,这才直起身来,沉声道:

“臣奏劾童贯、王黼,妄启边衅,轻信金言,迎合上意,以致王师北伐失利,朝廷威信受损,河北诸路震动。此实误国之举,非细故也。”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一紧。

陈禾却并不停顿,继续道:

“辽、宋百余年和盟,虽边患不绝,终究大体相安。今朝廷未审敌情,先动大兵,轻坏祖宗旧约,又尽信金人之辞,仓促兴师。今兵败于外,军心浮动,边地骚然,岂可但以一时失机轻轻带过?”

他这一番话,字字都朝着童贯与王黼去,连“迎合上意”四字都明晃晃摆了出来。殿中不少人听得眼皮一跳,垂手而立,越发不敢乱动。

童贯脸色已微微沉了下来。

王黼却仍不动,只在陈禾话音落下后,才缓缓抬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

赵佶坐在御座之上,脸色也并不好看。

陈禾这道奏章,名义上是劾童贯、王黼,可“迎合上意”几字出口,谁听不出那锋芒已擦到了御前?只是这位殿中侍御史素来以敢言闻名,此刻当着满朝文武把话掀开,也无人能说他失了言官本分。

殿中沉了一瞬。

太宰王黼终究出班,整了整衣袖,不慌不忙拜下:

“陛下,臣有话说。”

赵佶道:

“讲。”

王黼起身,声音依旧从容:

“陈御史方才所言,未免失之偏激。伐辽之议,岂是童贯一人、一臣一相所能专断?燕云故地,本我朝祖宗未竟之业。值辽国衰乱、金人崛起之际,朝廷欲乘势而取故地,此乃顺时应势之举,何错之有?”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今日之失,不在庙算本身,而在疆场之上,领兵将帅未能奉行朝廷方略,以致贻误军机。若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国策尽归于误,臣恐寒天下敢任事者之心。”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先替伐辽之策正了名,又将“失利”的根子往下推了一层。殿中有几名原本低头不语的大臣,听到这里,眼神都微微动了动。

陈禾脸色一沉,正待再言,童贯已跟着出班。

这位北伐总帅拜伏于地,声音比王黼更低,也更沉:

“陛下,臣有罪。”

赵佶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立刻叫起,只道:

“你既知有罪,便说说,罪在何处。”

童贯伏在地上,顿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臣奉旨总领北伐,未能克复故地,致使朝廷震动,此罪臣不敢辞。然河北前线,实非无由而败。”

他说到这里,才抬起头,沉声道:

“都统制种师道,统西军北上,本该乘辽人败乱、一鼓进取。可此人素来畏辽如虎,临阵持重太过,遇事多疑少断,数次坐失可乘之机。臣屡遣人促其进兵,彼却每以敌情未明、金人未可尽信为辞,迁延观望。军机一失,士气便衰,终至今日之局。”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更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明白,锅终于开始往种师道头上扣了。

而且种师道此刻人还在河北,正收拢败兵、重整防线,连自辩都不能当殿自辩。这时候由王黼先正国策,再由童贯把疆场失利一股脑推到种师道身上,分明就是事先掂量好了的。

王黼也适时接道:

“陛下,童贯总理军务,自当有责。然军国大事,终究落实于将帅。若将帅畏敌失机,不能奉行朝廷成算,纵有良谋,亦难奏功。种师道老成宿将,本该知兵机缓急,今一战失利至此,总不能全说与他无关。”

他与童贯一唱一和,几句话之间,竟将“伐辽无误、败在种师道”这层意思铺得明明白白。

陈禾气得面皮发青,正欲再进,前列之中,郑居中已先一步出班。

他整衣而出,朝御座一拜,随即不紧不慢开口:

“陛下,臣以为,王太宰与童太师此言,未免太轻巧了些。”

童贯眉梢一跳,抬眼看向郑居中。

郑居中却连看都没看他,只平平道:

“河北前线兵败,种师道身为都统制,自有失律之责,这是谁也替他脱不开的。可若说今日之败,全在种师道一人畏敌失机,臣却不敢苟同。”

他说到这里,才略一抬眼,声音也冷了几分:

“用兵之道,上失其策,下受其咎。若庙算本已仓促,又轻信外援,临阵部署数变,转运、呼应、节制皆未周全,到头来却只拿一个前线老将抵罪——这未免也太省事了些。”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这话已不是替种师道单单开脱,而是直接顺着童贯的话头,反手一刀捅了回去。

尤其那句“只拿一个前线老将抵罪”,说得不重,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不少人心里。

童贯脸色已然难看。

郑居中却还没完,淡淡又补了一句:

“况且,若臣记得不错,北伐军马调度、前后节制,多出自宣抚司与主帅号令。今日败了,倒忽然全成了河北都统制一人的过失。那这个总领北伐的人,倒做得轻省。”

这话一落,殿中好几位大臣都忍不住微微低了头。

这已经不是暗讽,几乎是当面抽童贯耳光了。

邓洵武随即出班,拱手道:

“陛下,臣附议郑少师之言。种师道虽有失机之处,却绝非怯懦畏敌之辈。此人世将出身,久历边事,西北军中素有威望。若因一战失利,便将河北败局尽归于其身,臣恐寒的不止是种师道一人之心,而是天下宿将之心。”

这一下,殿中局势顿时分了两边。

一边是王黼、童贯,死保伐辽国策无误,力推种师道出来顶罪;一边是郑居中、邓洵武,明言种师道该担责,却绝不能替所有人背尽这口锅。

陈禾也再度拜下,高声道:

“臣所劾者,正是轻启边衅、妄兴师旅之人!今北方未靖,边防未固,若朝廷犹只知委罪疆臣,不问谋国之失,臣恐后患更大!”

这一声落下,垂拱殿中已再无人敢随意出列附和。

因为谁都看出来了,今日这场朝争,说到底,不只是议败,而是在争——这败,到底该算谁的。

赵佶坐在御座之上,自始至终没有打断。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缓缓开口:

“都说完了?”

这一声不高,却让满殿群臣同时低下了头。

赵佶目光扫过殿中,先落在陈禾身上,又移到王黼、童贯、郑居中、邓洵武几人脸上,神色依旧平静,叫人看不出到底偏向哪一边。

片刻之后,他才淡淡道:

“伐辽之议,朝廷本为恢复故地,并非私意妄动。此本朝应为之事,不可因一战失利,便尽言其非。”

这第一句话一落,王黼与童贯心里同时一松。

可赵佶下一句便转了锋芒:

“然军国重事,既已失律,便不能无人担责。王黼附和成议,童贯总领北伐,于调度节制之间,亦非全无过失。”

王黼和童贯忙一齐拜下:

“臣有罪。”

赵佶却并不看他们,只继续道:

“郑居中、邓洵武所言,也并非无理。种师道世代将门,久经边事,素称忠勇。若说他心怀怯馁,朕亦不信。”

说到这里,他略略一顿,声音忽然沉了些:

“可河北一战,朝野震动,总要有人给天下一个交代。”

殿中骤然一静。

郑居中眉头已微微皱起,像是听出了后头那半句话。

果然,赵佶下一刻便道:

“种师道身为都统制,前线失律,终究难辞其咎。可罢其都统制之职,解其兵柄,听其致仕。”

此言一出,满殿一时无声。

童贯伏在地上,眼底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悄悄落了下去。王黼垂着头,面上看不出波澜,心里却也已明白,今日这一场,总算没有烧到自己根本。

郑居中站在原地,面色沉沉,终究没有再出班。

邓洵武嘴唇微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望了一眼御座上的赵佶,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赵佶已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

“此事就这么定了。河北防务,不可有失。退朝。”

内侍高唱退朝,群臣山呼拜送。

待到众臣依次退出垂拱殿,殿外日光已明亮得有些刺眼。丹墀之下,风自殿角掠过,吹得众臣衣袍微微摆动,可谁也没有心思多说半句。

郑居中走下玉阶时,脚下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高高殿门,眼神冷得厉害。

邓洵武与他并肩而出,半晌才低声道:

“到底还是要拿种师道去堵这口风。”

郑居中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不拿前线老将顶罪,难不成还真叫有些人自己认错?”

邓洵武没有接话,只长长吐出一口气。

殿外天色高朗,已有初秋之意。可这东京城里的风,到这一刻,才算真正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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