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河北风冷
河北军中,风里已经带了些早秋的凉意。
只是这凉意落在败军营地里,并不叫人觉得松快,反倒更添几分萧索。远远看去,营垒沿着土坡和河湾一路铺开,旗号零乱,辎车横陈,时不时还能见到从各处陆续收拢回来的残兵队伍,灰头土脸地进营,铠甲上尽是尘土血污。有人手上还裹着草草扎起的布条,有人干脆空着一只袖子,脸上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土。
这一仗,败得太难看了。
将近正午时,中军大帐外已站了好几拨来回传报的军吏。有人报哪一营残兵已收拢多少,有人报粮道还能支几日,也有人报辽骑近来未见大举南下,只在远处游弋窥探。军情零零碎碎,一件压着一件,像乱草一样堆在案头。
帐中,种师道正坐在大案之后,看着河北诸路送来的几份塘报。
这位西军老帅年纪已高,鬓边白发比前几年又添了许多,面容也瘦了不少,眼窝微陷,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一般。只是他脊背仍旧挺着,肩也仍旧很平,穿着一身半旧戎服坐在那里时,身上那股多年行伍磨出来的沉稳硬气,仍旧镇得住帐中诸将。
他手边摊着一张河北舆图,图上几处关隘、河道和屯军之处都被朱笔重重圈过。
败兵要收,营盘要重新归整,前头缺口要补,后头粮道也得稳住。
种师道心里很清楚,这一仗虽败,可河北防线却不能再乱。辽人虽已显出颓势,可北边局面乱到这个地步,谁也不敢说下一刻会从哪里再冒出祸事来。若连眼下这点残军都收不拢、阵脚都稳不住,那才真是要出大乱子。
帐下几名将校分立两侧,人人脸色都不算好看。
一个中年将领拱手道:
“帅爷,昨夜又收回来两营人,大半是从白沟那边散下来的,兵器丢了不少,马也折了许多。照这个势头,再有两三日,各部散兵应当还能再归一些。”
种师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却依旧稳:
“回来多少,先编多少。伤的归伤营,能战的打散重编。旧建制若还找得回来,就尽量按旧建制归队;若找不回来,也别拘泥,先把人拢住再说。”
另一人又道:
“粮草那边也盘过了,若只守不动,还能撑一阵。只是辎重散失太多,若朝廷那边接济再慢,后头便难了。”
种师道嗯了一声,抬手在舆图上一点:
“先顾前线营垒。粮不够,先紧着守口和哨探。后头缺的,再一层层往里挪。这个时候,不能叫人看出咱们虚了。”
几名将校齐声应是。
帐中说话声不高,人人却都压着一股火。败军之中收拾残局,本就是最磨人的事。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多年带兵的人,谁心里都清楚,这时候最怕的不是缺粮少马,而是军心彻底散掉。
种师道放下手中塘报,抬眼看向帐中诸将,缓缓道:
“仗败了,就是败了,不必再替谁遮脸。可败归败,河北不能塌。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争谁有理没理,是先把人心拢住,把阵脚扎稳。”
他说话不重,可一字一句都压得很实。
帐中众将听着,脸色都稍稍定了些。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入内,抱拳道:
“帅爷,京中有中使到了。”
帐中众人都是一静。
种师道抬了抬眼,神情没什么变化,只道:
“请进来。”
亲兵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内侍服色的中使便在两名随从陪同下入了中军大帐。那中使面白无须,神色冷淡,进帐之后先看了一眼两侧将校,又将目光落到了种师道身上。
帐中气氛一下便沉了。
谁都知道,这时候东京来人,不会是什么好事。
种师道却仍坐在案后,只抬手道:
“天使远来,辛苦了。可是朝中有旨?”
那中使微微躬身,声音平直:
“正是。官家有旨,命咱家即刻宣与种相公。”
“宣吧。”种师道道。
那中使闻言,便从袖中取出诏书,当众展开,高声宣读起来。
前头几句,无非是说北伐失律,王师受挫,朝野震动之类的套话。帐中诸将起初还都绷着脸,待听到后面,神色却渐渐变了。
尤其是那一句——
“种师道前线失律,难辞其责,着罢前职,责授右卫将军,致仕。”
帐中一瞬间静得像是连风都停了。
有人的拳头当场攥紧了。
也有人猛地抬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保静军节度使,正二品大帅;右卫将军,却只是个从四品闲散武阶。帐中这些带兵的人,谁听不出这道旨意的轻重。
这不是单单夺兵权、令归第,而是先贬秩,再致仕。
那中使念完诏书,合手而立,神色平平。
种师道坐在案后,半晌没有说话。
他原本扶在案角上的那只手,指节一点点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也慢慢浮了出来。可那只手终究还是稳着。他低着眼,看着案上那张画满朱圈的河北舆图,许久都没动。
帐中一时无人敢出声。
过了片刻,才有一名老部将再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都发了哑:
“帅爷——”
“退下。”
种师道开口,声音并不高,却把那人后头的话全压了回去。
那老部将嘴唇哆嗦两下,终究还是红着眼退了回去。
种师道这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中使,脸上看不出怒,也看不出悲,只是整个人像一下子更沉了些。
“河北后续防务,”他问,“朝廷命谁接手?”
那中使显然也没料到,他听完这道重贬致仕的旨意,问的第一句竟不是自辩,不是求情,而还是军务,神色不由也微微一顿,随即答道:
“咱家只传官家旨意,后续军务交割,自有别旨随后下达。”
种师道点了点头,又问:
“收拢回来的各营败兵,可许原地整编,待新命下来后再行移交?”
中使迟疑了一下,道:
“这个……诏书中未明言。只是想来,河北防务总不能立时撒手。”
种师道听了,便没再追问。
他沉默片刻,终究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戎服,朝诏书方向拱手一礼:
“臣,领旨。”
这三个字说得不重,落在帐中,却压得人心里发闷。
那中使见他领旨,神情也略略松了几分,将诏书递出,旁边亲兵上前接过,送到种师道案前。种师道低头看了一眼,便轻轻放在了舆图旁边。
舆图上,北地山川、关隘、河道,一道一道,仍清清楚楚。
可从这一刻起,这些地方,已都不归他管了。
帐中诸将面色难看至极,偏又无人敢在中使面前发作。那几名跟了种师道多年的老将,更是眼睛都红了,却只能死死咬着牙,连一句“不平”都说不出口。
中使行完公事,也不愿在这等气氛里多留,只拱了拱手道:
“诏意既达,咱家也算复了命。还请种相公早作交接,以免误了朝廷大事。”
种师道点头道:
“有劳天使。”
中使又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退出帐去。
他一走,帐中那股死死绷着的气,才终于像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先前那名老部将猛地跨前一步,咬牙道:
“帅爷!这算什么旨意!仗败了,咱们认,可这河北残局分明还要靠您来收拾,东京那边却先把您的兵柄摘了,还责授右卫将军——这不是明摆着拿您一人去堵朝中的嘴么!”
另一人也忍不住出声:
“是啊!保静军节度使,转眼贬成右卫将军,这分明是——”
“好了。”
种师道打断了他。
他站在大案之后,脸色较方才更白了些,可声音却仍稳:
“旨意已下,多说无益。”
那老部将眼眶发红,仍不甘心:
“可这责罚也太——”
种师道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那人后头的话便再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眼神里没有怒,只是沉,沉得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
“仗败了,总得有人担责。”种师道缓缓道,“朝廷要给天下一个交代,拿老夫去交,也不算全无道理。”
帐中众将听得心里一酸。
他们都明白,这不是种师道真觉得自己该担尽这份罪,而是他太清楚,到这一步,再争已经没意义了。
可种师道下一句话,却仍旧说的是军务:
“传我将令,各营整编不得停。今日之前定下的哨探、粮运、守口诸事,一概照旧。新旨未到前,谁也不许先乱。”
“帅爷!”有人声音都发了颤。
种师道却像没听见,只继续道:
“还有,营中不许妄议朝旨。谁敢乱我军心,军法从事。”
这一句落下,众将再不敢多说,只得齐齐抱拳,低声应是。
种师道站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有些累了,抬手撑住案边,慢慢坐了回去。
他这一坐下去,帐中诸将心里都猛地一沉。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们才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这位在西北军中立了大半辈子的老帅,到底是老了。
而是那股一直顶着他的气,像终于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帐外风声掠过营旗,猎猎作响。
种师道低头看着案上的河北舆图和那道诏书,良久,才哑声道:
“备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