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金花榜贴
第二天一早,天色才刚透亮,清河坊还浸在昨夜残余的酒香与喜气里,陈素已经出了门。
她一身利落短打,沿着坊外新修出来的土路快步跑了一圈,又在河边压了压腿,活动开筋骨,这才慢慢往回走。
他们五个人,早先还住在一处时,晨起操练几乎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后来分多聚少,各有各的差事,各有各的住处,这晨操便很少再凑得齐了。可习惯这种东西,一旦刻进骨子里,就轻易丢不掉。哪怕不在一起,大家这些年也都还各自坚持着。
只是今天,显然是个例外。
陈素回到自家宅邸前那条巷子时,正看见谢长风从自己的宅门里慢悠悠晃出来,一边走一边打哈欠,眼角都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散。
陈素脚步一顿,抱起胳膊,站在门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她拖长了声音,“您早啊?”
谢长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揉了把脸:“早啊。”
“早?”陈素白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早。没出息。”
说完,她也不等谢长风回话,转身就进了门。
谢长风站在原地愣了愣,随即撇了撇嘴。
“嘿,还说我没出息。”
他一边嘟囔,一边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巷子另一头。
林昭那边宅门紧闭,静悄悄的,半点动静没有。马振邦那边也差不多,院门关着,连个出来倒水的都没见着。
谢长风看着看着,忽然就乐了。
“还说我没出息……”他低声哼了一句,嘴角越翘越高,“林昭啊林昭,找什么不好,非找个练武的。这一场大战下来,胜负难料啊。”
说完,他自己先笑出了声,晃晃悠悠往前去了。
林昭是闻到了一缕淡淡的、混合着脂粉和阳光味道的馨香才醒的。他睁开眼,发现日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自己竟然一觉睡到这个时候,连多年行军养成的、近乎本能的生物钟都没能把他叫醒。
他侧过头,秦红缨还在他身边安稳地睡着。
褪去了昨日凤冠霞帔的华丽,洗尽了铅华,她此刻只穿着贴身的绯色小衣,乌发如云般散在枕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还带着酣睡后的红晕,呼吸均匀轻浅。到底是才十八岁的年纪,正是贪睡的岁数。
林昭心里一片柔软,想起昨夜,耳根也不由有些发热。
两人都无父无母,今日新婚,也无需早起去拜见高堂。看她睡得这么香,林昭不忍心吵醒,悄悄掀开被子,打算自己先起身梳洗。
他刚穿上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羞涩的呼唤:“郎君……”
林昭回头,见秦红缨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他,只是脸上红晕更甚,眼神也有些躲闪。
其实林昭醒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新婚第一日的清晨,想起昨夜种种,更是羞得只想装睡。直到看林昭要下床开门,才忍不住出声叫住。
林昭心头一暖,转身走回床边,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觉得不够,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也啄了啄,低笑道:“醒了?还早,可以再睡会儿。”
秦红缨摇摇头,脸上的红霞一直蔓延到耳后颈间,声音细若蚊蚋:“不睡了……该起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点初醒时的尴尬和羞涩,在这一吻一笑间化去了不少。林昭先起身,秦红缨也赶紧坐起来,慌忙抓过一旁的外衫披上。
林昭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外面候着的丫鬟婆子早就醒了,只是不敢打扰,听到动静,连忙端着温热的洗脸水、青盐、布巾等物轻手轻脚地进来,低着头,脸上都带着笑,服侍两位新人梳洗。
洗漱完毕,早饭也很快摆了上来。
新出锅的小米粥,热腾腾的蒸饼,几样爽口小菜,还有厨房特意卧的鸡蛋。林昭和秦红缨刚坐下没吃几口,外头忽然又热闹起来。
“哐哐哐——咚咚咚——”
“大喜!大喜啊——!”
林昭和秦红缨对视一眼,都放下碗筷,侧耳细听。
那锣鼓声和呐喊声越来越近,清晰地传入了坊内:
“捷报——!陇城县清河坊子弟王浩川,王公子——今科秦州州府解试,高中第五名!金榜题名,荐送赴京,参加省试啦——!”
声音洪亮,透着十足的喜气,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浩川中了?”林昭又惊又喜,霍地站起身。
秦红缨也是一脸欣喜:“第五名!真是太好了!”
两人也顾不上吃饭了,连忙起身就往外走。刚出宅门,就看见坊里已经像炸开了锅。
率先从自家冲出来的,是坊正周厚德。老头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跑得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抹眼睛,声音都带了哽咽:“中了!真中了!老天开眼,祖宗保佑啊!咱们清河坊,又出了贵人啦!文曲星下凡到咱们坊啦!”
他这一喊,坊里的人更是呼啦啦全涌了出来,个个脸上放光,与有荣焉。谢长风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仗着身强体壮,一下子挤到最前面,迎面正撞上几个敲锣打鼓、手持大红喜报的报喜人。
“喜帖呢?金花帖呢?快给我瞧瞧!”谢长风眼睛发亮,伸手就去拿那报喜人手中高举着的、装饰华美的大红喜报。
那报喜人吓了一跳,赶紧把手一缩,瞪眼道:“哎!你这人,好生无礼!你可是王浩川王公子?”
“我是他兄弟!”谢长风浑不在意,嘿嘿一笑,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锭子,随手就抛了过去,“赏你的!喜帖给我瞅瞅!”
报喜人下意识接住银子,入手一沉,心里顿时一跳。寻常报喜,遇到大方的人家,能给个几百文、一贯钱的喜钱就算顶天了。这位倒好,一出手就是沉甸甸的五两雪花银!再一看这坊里涌出来这么多人,个个喜气洋洋,眼前这汉子虽然鲁莽,但气度不像普通人,想必不会错。
报喜人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语气也客气了十分,双手将那大红喜帖递上:“原来是王公子的兄长,失敬失敬!您请看,您请看!这可是州衙礼房刚发下来的,新鲜热乎的金花榜贴!”
谢长风接过,只觉得入手颇有分量,纸质厚实坚韧。展开一看,果然不同凡响。大红的底子,喜庆夺目。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王浩川的姓名、籍贯、名次。最引人注目的是,帖子周边用金粉描着精致的缠枝花纹,还洒了真正的碎金箔,在清晨明亮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金光闪闪,华丽而不失庄重。
“好家伙!”谢长风看得啧啧称奇,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做得可真讲究!真金白银的往纸上撒啊?比咱们那时候的……呃,比什么都好看!”他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
这时,林昭、秦红缨、马振邦、陈素,还有被众人簇拥着、似乎还没完全从惊喜中回过神来的王浩川,都走了过来。
谢长风拿着那金光闪闪的喜帖,走到王浩川面前,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一脸羡慕:“行啊浩川!看看,这‘录取通知书’,高级!有排面!可比高考那张破纸片子气派多了!”
王浩川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昨儿还在因为迟迟没消息而发闷,觉得多半已经落榜了。结果一觉醒来,喜报竟直接敲锣打鼓送到了门口,一时间简直像没反应过来这事是真的。
他盯着谢长风手里那张金花榜,眼睛都直了。
众人虽然听不懂“录取通知书”是什么东西,可一看谢长风那副艳羡得直咂嘴的模样,再看王浩川愣头愣脑的反应,顿时都笑了起来。
陈素站在人群边上,抱着胳膊,先是上下打量了王浩川一眼,随即慢悠悠开口:
“哟,忠毅书生。”
“这回是真成书生了。”
王浩川这才像终于回了魂,伸手把那榜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第五……”他低声念了一遍,“我真中了?”
林昭走过去,抬手按了按王浩川的肩。
“这下放心了?我们的学霸。”
王浩川抬起头看这林昭笑了笑。
“放心了,又有那种当年放榜的感觉,其实考不考上都无所谓。”
“就是有点突然。”
“这就过分了。”谢长风在旁边抢话,“这都考上了还说这话,贱人就是矫情。”
陈素对谢长风瞪了一眼接了一句:
“作为学渣,你永远不会懂,对那些学霸来说,考试失利是他们永远的意难平。”
这话一出,众人又都笑了。
连秦红缨都没忍住,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报喜人眼见这家人高兴成这样,立刻又扯着嗓子,把那句“大喜——”重喊了一遍,喊得比刚才还要亮,还要长,恨不得让整条街都知道这份喜讯是从自己嘴里唱出来的。
没多会儿,坊里坊外便围得更满了。
昨天还是三位新郎官风光无限,今天风头一下又落到了王浩川身上。有人夸他少年英才,有人夸清河坊风水好,还有人直接冲着周厚德拱手,说周尉公这地方真是养人,先出将才,再出文才,往后怕不是要出相公。
周厚德听得嘴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偏还要努力板着脸,做出一副“不可胡说”的稳重模样,只是那点得意,怎么也压不住。
清河坊里一时又热闹得像过了年。
这是四喜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