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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秋月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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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大内,延福宫。

时已入秋,殿外的梧桐开始零星落叶。殿内却暖意融融,兽口吐着淡淡的苏合香气。宋徽宗赵佶穿着一身明黄常服,坐在紫檀木镶理石的膳桌旁,眉头微锁,对着满桌精致的御膳,似乎有些食不知味。

“父皇,蟹酿橙是今秋新贡的太湖蟹,最是肥美,您尝尝。”轻柔的声音响起,一只素手用银匙舀了一小盏金黄的蟹肉橙盅,轻轻放在赵佶面前的小碟里。

说话的是茂德帝姬赵福金。她今日穿着一身淡藕荷色的宫装,发髻简约,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眉目如画,气质娴雅,正陪侍在侧。

赵佶抬眼看她,眉宇间的郁色稍霁,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福金有心了。”他尝了一口,鲜甜的蟹肉混合着橙子的清香,确实不错,但他只略用了一些,便放下了银匙。

“父皇可是忧心北边战事?”赵福金察言观色,轻声问道。

赵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殿外飘零的梧桐叶上,半晌才叹了口气:“童贯、蔡攸他们,还有刘延庆,奏报都说准备已渐次妥当,不日便可再度兴兵,收复燕云。只是……兵凶战危,国帑耗费不小,这二次北伐……”他没有说下去,但言语间的犹豫和焦虑,却清晰可辨。

第一次伐辽,兴师动众,却狼狈败回,损兵折将,已成他心头一根刺。可燕云故土,收复祖宗基业的诱惑,以及身边童贯、蔡攸等人不断描绘的“必胜”蓝图,又让他难以割舍。

“父皇是天子,自有上天护佑,将士用命。”赵福金柔声劝慰,又为赵佶布了些清爽的小菜,“女儿知道父皇心中焦虑,前日去宝箓宫进香,也为北伐大军祈福了。只是女儿总觉得,在宫中祈福,心意仍是不够诚敬。”

“哦?”赵佶看向她。

赵福金放下银箸,微微垂首,声音温婉却坚定:“女儿想向父皇请旨,亲往真定府隆兴寺,为北伐将士、为大宋国运,斋戒祈福七日。隆兴寺乃北地名刹,佛法庄严,女儿亲至其地,心意或许更能上达天听,佑我王师。”

赵佶闻言,沉吟片刻。真定府虽在河北,但并非前线,且有重兵把守,安全无虞。女儿有此孝心,为国祈福,传扬出去也是一段佳话,更能彰显天家对北伐的重视与祈祷。

“你有此心,甚好。”赵佶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只是路途不近,须得多派得力护卫,沿途州县好生接应,不可轻忽。准了。”

“谢父皇恩准。”赵福金起身,盈盈下拜。

“免礼”赵佶虚扶一下,看着这个女儿,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白日里,蔡鞗南下督办江南漕运、催押南粮北运的旨意,他就已经发下去了。此番北伐,调兵是大事,粮道更是大事。蔡家这些年深扎江南漕运,盘根错节,这趟差事给蔡鞗,摆明了就是让蔡家自己看着蔡家的粮道。

这既是信任,也是试探。

他本可以此刻就把这件事告诉福金,可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却又收了回去。

赵佶低头看了一眼案上未动几口的菜肴,心里淡淡闪过一个念头。

有些忠心,有些本分,总得放到事上去看,才看得真。

蔡府,正堂。

烛火通明,映照着堂上“忠孝传家”的匾额。太师蔡京坐在上首太师椅上,虽已年迈,但一双老眼依旧精光内蕴。左下首坐着他的长子、知枢密院事蔡攸,此刻正眉头微蹙,说着北伐粮草调拨的艰难。右下首,则是驸马都尉蔡鞗,一身锦衣,面容俊朗。

“……陕西六路、河东路的仓储,为支援第一次北伐,已然空虚大半。此次二次兴兵,所耗更巨,童枢密那边催得急,刘延庆的胜捷军更是张口便要三个月的粮秣先行。”蔡攸手指轻轻敲着茶几,“粮从何来?大半还得仰仗东南漕运。可漕司那些人,你也知道,层层盘剥,拖延推诿,若是押运不力,耽误了前线,你我都担待不起。”

蔡京缓缓捋着长须,接口道:“正是如此。所以陛下此番点你南下,督理漕运,督办粮草北运事宜,乃是天大的恩典,也是重任。”他目光转向蔡鞗,语重心长,“鞗儿,你如今已是驸马,是陛下近臣。此番差事,明面上是督办粮运,实则是陛下将北伐大军的咽喉命脉,交予我蔡家之手。这是信任,亦是考验。办好了,于国于家,于你前程,都是大功一件。江南漕运、粮道,历来是我家经营所在,其中关窍你自知晓。务必谨慎,更要……周全。”

“自家人监督自家人”,蔡攸补充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是陛下给的体面,也是给你、给蔡家的机会。沿途关节,该打点的打点,该催督的催督,务必使粮船畅通,如期抵达河北诸仓。此事若成,北伐首功不敢说,但一个‘调度有力、保障得宜’的考评是跑不掉的。你在朝中,根基也就稳了。”

蔡鞗正色拱手:“父亲大人教诲,孩儿谨记。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亦不负家族所托。”

蔡京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许多江南官吏的脾性、漕运沿途的关键节点、可能遇到的刁难以及应对之法。蔡攸也补充了不少枢密院与地方协调的细节。堂内灯火摇曳,这场关乎家族利益与新皇宠信的密谈,持续了许久。

直到有下人来报,说茂德帝姬院来人,请驸马爷过去一同用晚膳。

蔡京挥挥手:“去吧。公主相召,不可怠慢。该嘱咐的,也都嘱咐了。明日早早起身,准备南下吧。”

蔡鞗躬身应了,退出了正堂。

茂德帝姬院,暖阁。

晚膳比宫中简单,但依旧精致。赵福金与蔡鞗对坐,侍女们布完菜便悄然退至帘外。

““看你今晚胃口不佳,可是身子不适??”赵福金为蔡鞗盛了一小碗汤,轻声问道。

蔡鞗忙道:“劳帝姬挂心,只是思及差事,有些走神,并无不适。”他顿了顿,看着赵福金,“倒是帝姬,今日入宫,可还安好?”

赵福金微微一笑,放下银箸:“还好。爹爹准了我所请之事。”

“哦?何事?”蔡鞗问道。

“我向父皇请旨,欲于九月初二,启程前往真定府隆兴寺,为北伐将士斋戒祈福七日。”赵福金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蔡鞗闻言,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九月初二?他心中默算,今日是八月二十四,距九月初二仅有八日。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为难:“九月初二?这……时日未免太过紧迫了些。”他放下筷子,看着赵福金,神色诚恳中带着歉意,“不瞒帝姬,陛下已下旨,命我明日便须动身南下,督理漕运,督办北伐粮草北运事宜。此乃社稷重务,刻不容缓。八日之内,我绝无可能折返汴京。”

他略作沉吟,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帝姬金枝玉叶,远行祈福,我既为驸马,理应随行护卫。不如……明日我便进宫面圣,恳请辞了这南下的差事,或请陛下宽限些时日,待我护送帝姬前往真定,安顿妥当后,再南下赴任?”

赵福金静静听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待他说完,她抬起眼,眸光清澈平静,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淡而端庄的笑意:“驸马万万不可如此。”

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客气:“北伐军粮,关乎数十万将士性命,关乎国战胜负,乃是当今社稷头等大事,岂可因我一己祈福之私念,便轻言辞去皇命差遣?你安心赴任便是。我此行,父皇已允准,内廷自有仪仗、护卫沿途周全,安全无虞,驸马不必挂怀。”

蔡鞗看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心中那丝因为“未能陪伴”而生出的、或许连自己都未深究的细微波澜,也平息了下去。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文平和,却又刻意流露出一丝沉吟与考量:“帝姬如此深明大义,体恤下情,倒教我惭愧了。你远赴真定,路途说近不近,我身为夫君,本当随行左右,照料周全,方是正理。如今粮运虽是急务,但若真心想从中斡旋,求陛下通融些许时日,也并非全然没有转圜余地……”

“不必转圜。”赵福金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却斩钉截铁,“公事要紧。北伐乃国之大事,驸马身负皇命,正当戮力效命,岂可因私废公?此事无需再议。”

蔡鞗看着她,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语气似有些无奈,又似放下心来:“既如此……帝姬心意已决,执意体恤,我也不好再固执强求。只盼你一路务必谨慎,严守规矩。我身不能至,只能在外替你多打点沿途护卫事宜,务必求个万全。”

“有劳驸马费心。”赵福金微微欠身。

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接下来,赵福金不再提及北上或南下之事,只挑些宫中的趣闻琐事来说,说到某位太妃养的狸奴如何顽皮,说到今秋御苑的菊花开了哪些新奇品种,说到小皇子近来的功课……她语调轻快,说到有趣处,自己先抿唇浅笑。

蔡鞗也很配合,适时露出惊讶或好奇的神色,听到有趣处,便抚掌哈哈大笑,气氛看似融洽和谐,一如任何一对感情甚笃的贵族夫妻在闲话家常。

一顿饭便在这样轻轻柔柔的闲话中吃完了。侍女撤下残席,奉上香茗。

又稍坐了片刻,赵福金便以“驸马明日还要远行,需早些安歇”为由,端茶送客。

蔡鞗从善如流,起身告辞。

两人在暖阁门口分开,一个回帝姬寝殿,一个往驸马别院。廊下秋风已带凉意,卷起落叶,发出簌簌轻响。明日便将分离,这一夜,这对小夫妻,并未同寝。

帝姬寝殿内,赵福金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烛。她推开临湖的窗,秋夜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池中残荷的淡淡气息。一轮清冷的秋月,孤零零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寒浸浸的辉光。

她倚着窗,望着那轮月亮,许久,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快乐吗?

若问此刻心境,似乎也说不上不快乐。父皇宠爱,夫婿显贵,生活优渥,万人景仰。她该是快乐的。

可是,为何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这秋夜的月色,看着明亮,触手却只有冰凉?

如果不生在帝王家,不成为这笼络重臣的“茂德帝姬”,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是否就能拥有更简单的悲喜,更真切的情意?

月光静静流淌,映着她绝美却无甚波澜的脸庞。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她只是这煌煌宫阙、锦绣堆里,一个必须快乐、必须得体、必须完美的帝姬。

窗外,秋虫的鸣叫也渐渐歇了。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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