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公主从未离开车驾
天还没亮。
山中最后一抹深蓝色正从天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沌的、泛着青灰的鱼肚白。洞外的世界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沉的寂静里,连鸟鸣都未曾响起。
王浩川先醒了。
他是被左肩伤口一阵阵钝痛唤醒的,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闭着眼,皱着眉,想换个姿势,却忽然发现右边肩膀上沉沉的,还带着一点温热的、有节奏的呼吸。
他猛地睁开眼,侧过头。
赵福金靠在他右肩上,睡着了。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在昏暗光线里投下的细小阴影,能看清她鼻梁到唇角的柔和弧线,能看清她脸颊上那一道已经干涸、但尚未擦去的暗红血痕。她的长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她白皙的颈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梦中的她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端持,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可嘴角又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平日绝无可能见着的、近乎稚气的执拗。
王浩川屏住了呼吸。
昨夜的一切——箭伤、奔逃、包扎时的疼痛与她笨拙却认真的手指——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只有肩膀上这份沉甸甸的、温热的重量,还有鼻尖萦绕着的、若有似无的淡香,是真实的。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晨光在她肌肤上染出的一层极淡的、蜜一样的光泽,心头忽然被某种极柔软、又极汹涌的东西撞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了头。
嘴唇很轻、很快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那触感微凉,又带着睡眠中特有的温软。只是一触即分,快得像一个错觉。
可赵福金就在那一瞬间,睫毛颤了颤。
她其实早就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熟。后半夜山里寒气重,她迷迷糊糊觉得冷,不自觉地就往热源处靠——等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枕在了王浩川肩上。她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想起身,又怕惊动他,更怕四目相对时的尴尬;不起身,这姿势又着实荒唐。正心乱如麻地琢磨着该怎么“自然”地离开,额头上就落下了那个轻柔的、羽毛般的触碰。
他竟……亲了她一下。
赵福金觉得自己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闭着眼,装睡,心里却乱成一团麻。怪他吗?可分明是自己先靠过去的。不怪他吗?可他、他怎么能……怎么能亲她?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她就感觉到,枕着的那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王浩川的脸,似乎又转过来了。
赵福金心头一跳。
再不“醒”,怕是又要……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
动作太急,脑袋还差点撞到王浩川的下巴。两个人同时往后一缩,在昏暗的晨光里对上了视线。
王浩川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尴尬,耳根可疑地泛了红。他飞快地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天快亮了。”
赵福金没应声,只低着头,默默整理自己散乱的衣襟和头发。洞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只有两人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王浩川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额上又见了汗。他没再看赵福金,自顾自收拾起地上的包裹,将手弩重新背好,又侧耳听了听洞外的动静。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
“外头好像没人了。”他低声道,像是在对赵福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得趁天没大亮,赶紧下山。”
王浩川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低声道:“差不多了。趁天刚亮,先出去。”
赵福金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洞口。
山里仍是静的,晨雾未散,林木间潮气很重。天还没完全亮透,按时辰算,也不过寅时将尽,正是最冷、也最容易叫人精神松下来的时候。
王浩川先出去,回身时,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她。
赵福金却像早有防备似的,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扶着洞旁山石,慢慢走了出来。
王浩川的手便在半空里停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收回手,转身低声道:“跟紧我。”
赵福金抿了抿唇,默默跟在他身后。
她这一避,并不是真恼了,也不是真要和他生分。只是昨夜牵手、今晨额上一吻,已将她心底那根弦绷到了极处。她若再任由他像昨夜那样来拉自己,便真要乱得没边了。
山路不好走,两人沿着坡势一点点往下摸。
王浩川昨夜带她藏身时,原本就不敢离山道太远,只拣了灌木深、易藏人的地方暂避,因此如今顺着山势摸回去,并不算难。一路上偶尔也能听见远处人声,不知是搜山的官军,还是零散未退的匪徒。每逢这时,王浩川便立刻带着赵福金远远避开,宁肯绕点路,也绝不往有声音的地方凑。
如此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东方终于渐渐亮了。
两人重新摸回了谷地边。
一夜激战过后的谷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道路两旁横七竖八倒着不少尸体,有禁军,也有山匪,血迹在清晨发灰的天光里已经发暗,兵刃、残旗、断箭、翻倒的车马零零乱乱散了一地。四周安静得厉害,只剩风吹过枯草的声音,越发显得这一地狼藉触目惊心。
赵福金脸色微微发白,却仍强自镇定着,跟着王浩川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阵,谷口近了。
而她的车驾,竟果然还停在原处。
公主失踪之后,车驾自然不敢擅动,只留在谷口,由几名军士守着。只是这一夜搜山、收拢残部、清点死伤,人人都几乎熬到了极限,留守的那几名军士虽还守在车驾附近,精神却早已疲惫到了极点。有人抱刀坐在车轮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有人靠着道旁树干,强撑着望向谷口,眼神却明显发散。
王浩川远远看了一眼,便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对赵福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赵福金看不懂他的手势,却也看得出他的意思,立刻屏住呼吸,不再出声。
王浩川带着她,借着几辆翻倒辎车和路边残树的遮挡,一点点往车驾那边摸过去。晨光未盛,人的精神又最容易松懈,他们走得极慢,却也极稳,硬是没惊动那几个困乏至极的留守军士。
到了车驾旁,王浩川回头看了赵福金一眼,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赵福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昨夜的一切,不能叫更多人知道。
至少,不能让人知道她曾被掳进山里、又和一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夜。
她站在车前,静静地望了王浩川一眼。
那一眼很深,却什么都没说。
王浩川伸手扶了她一下,将她送上车辇。待她弯身进去后,才轻轻放下车帘,自己则退开半步,静静立在车旁。
没过多久,天色便彻底亮了。
靠着车轮打盹的一名军士猛地一晃,惊醒过来。他揉了揉眼,第一眼便瞧见车旁竟不知何时站了个陌生年轻人,顿时吓得一个激灵,立刻拔刀厉喝:“什么人!”
这一声喝得极响,另外几名军士也都瞬间惊醒,纷纷抓刀围了上来。
王浩川却不慌。
他抬手放到唇边,低声道:“小声些,别惊着公主。”
几名军士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都变了。
“胡说八道!”为首那人横刀指着他,声音发颤却仍厉,“公主若在车中,陆指挥何至于亲自带人搜山!你是哪里来的狂徒,竟敢诈言公主行踪!”
王浩川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公主就在车里。你们若不信,自去问。”
几名军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上前掀帘。
正僵持间,车中忽然传来赵福金的声音。
“外头是谁在喧闹?”
那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得像一记闷雷,直直砸在几名军士头顶。
几人当场便懵了。
他们护卫赵福金已久,怎么可能听不出她的声音。可正因听得出,才越发惊得魂都要飞了,一时间竟连刀都忘了收,只呆呆地望着车驾,脸色青白交错,仿佛活见了鬼。
“这……这怎么可能……”
王浩川也不理他们,只抬手轻轻撩起车帘,低声道:“公主,天亮了,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帘内静了一瞬。
随即,赵福金扶着车框,缓缓走了出来。
晨光落在她身上,照见她脸色虽仍有些苍白,衣发却已勉强整理妥当。她立于车前,神色端静,昨夜的狼狈与惊险像是都被压回了帘幕后。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想到,她昨夜曾被山匪掳上山去,又在荒山野洞中熬了一整夜。
除了王浩川,其余军士“扑通”一声全跪了下去。
“殿下!”
赵福金垂眼看着他们,声音仍有些轻,却恢复了平日的分寸与威仪:“速去通知陆怀安,就说本宫无事,叫他尽快回来收拢人手,打扫战场,莫再耽搁。”
那几名军士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叩头领命。
立刻便有两人连滚带爬地起身,朝山里飞奔而去,余下几人则仍跪在原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约莫半个时辰后,谷口那边终于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陆怀安几乎是一路奔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大队搜山归来的禁军与虎卫,人人一夜未眠,神色狼狈,而陆怀安更是双眼通红,甲上尽是血污与尘土,显然已在山里奔了一整夜。待他冲到车驾前,第一眼却先看见了立在一侧的王浩川,不由猛地一怔,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王浩川刚要开口,旁边一人已先认出了他,急道:“陆指挥,我认得他!他是萧钤辖麾下的人,前日公主在隆兴寺祈福时,我见过他!”正是那个在驿道边盘问王浩川的队正。
陆怀安眉头一拧,还待再问,王浩川却已先一步拱手,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陆指挥,公主刚歇下不久,受不得惊扰。”他顿了顿,抬眼看了陆怀安一眼,“昨夜诸军死战护驾,辛苦了。眼下既然殿下安然无恙,还是先收拾战场,整顿人马,尽快护送殿下回程为要。”
陆怀安瞳孔微缩。
他不是蠢人。
只这一句话,再加上眼前这场面,他便已隐隐觉出了不对。可越是如此,他反倒越明白,有些话绝不能在众人面前追问。
就在这时,车帘再次被人从里头轻轻挑开。
赵福金在车中淡淡开口:“陆指挥使。”
陆怀安一听这声音,双膝一软,几乎当场跪了下去。
“殿下!”他重重叩首,声音都发涩,“臣护驾不周,令殿下受惊,万死难辞其咎!”
车中静了片刻。
然后,赵福金的声音平静地传了出来:“昨夜山匪冲阵,诸军死战护持,本宫都知道。你先起身,去收拾善后,不必再在此喧扰。”
陆怀安伏在地上,额头都出了汗。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并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此刻起,所有人都只能知道一件事——
公主安然在车中,从未离开车驾遗落于山野。
他深深俯首,声音沉了下来:“是。殿下一直安在车驾之中,昨夜不过贼人冲阵惊驾,幸赖诸军拼死护持,未使车驾有失。”
车中没有再说话。
这沉默,便已是默许。
陆怀安这才缓缓起身,转过头时,脸上的神情已彻底换了。他厉声喝令众军整队、清点死伤、收拾车马,仿佛昨夜之事,果真只是山匪冲阵、惊了车驾而已。
人群很快重新动了起来。
而王浩川站在车旁,低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自己也只是这场护驾混乱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兵卒。
只是无人看见,垂落在身侧的手,已轻轻攥紧了一瞬。
从昨夜到今晨,他和她一起,把一件天大的事,悄无声息地埋进了这辆车辇里。
从此以后,世上也许再不会有人知道——
帝国最尊贵的公主,曾在荒山夜洞中,靠着一个少年的肩膀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