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王浩川中进士了
天光大亮时,谷地里的尸体已大致清点完毕。
山匪丢下了六百多具尸首。大多是昨天混战时被禁军所杀。尸横遍野,血气冲得人眼发晕。
陆怀安这边,虎卫与禁军折了七十三人,重伤三十一,轻伤近百。若不是虎卫人人披全甲、结阵死战,伤亡恐怕还要翻上一番。辎重车损了四辆,拉车的骡马死了十几匹,兵甲器械散落一地,正被军士们默默收回、堆在一处。
还抓住了几个活口。
其实也算不上“抓”——是打扫战场时发现的,伤得太重,爬不动了,缩在尸堆里等死,被搜捡的军士拖了出来。陆怀安亲自审的,没费什么功夫——那几人伤得只剩一口气,问什么说什么。
来劫銮驾的,是太行山两大悍匪:贾进、陶俊。
至于为何要冒死劫持帝姬、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这几个小喽啰自然不可能知道。他们只说是大当家下了死令,劫了这趟“富贵”,往后半辈子便不愁了。再问,便只有磕头求饶的份。
陆怀安没再追问。
昨夜这一战,肯定不是寻常山匪劫道了。
可再深的东西,也轮不到他此刻去追根究底。
因为他最该掉脑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公主平安坐回了车驾。
只这一件,便足够把他从死路上硬生生拽回来。
至于王浩川为什么会站在车驾旁,公主又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到车里的,他一个字也不问。
陆怀安是聪明人。
聪明到他比谁都明白,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有些话,问出口反倒是祸。
公主既已安坐车中,那事情便只能到此为止。昨夜诸军死战护驾,山匪虽众,终究不曾惊动车驾根本——从今往后,对外能说的,也只能是这个。
而在这“只能如此”的事实里,那个名叫王浩川的年轻人,显然居功至伟。
甚至可以说,没有他,自己这颗脑袋,八成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想到这里,陆怀安心里那点又惊又险、死里逃生的余悸,便全化成了一股说不出的感激。
因此等到队伍重新整顿、继续上路时,陆怀安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王浩川。
“王兄弟。”
他是自己亲自过来的,身后还牵着一匹马。
那马高大神骏,通体乌黑,只额前一点白星,皮毛油亮,精神极足,一看便知道是军中上好战马。
王浩川刚替自己重新理好肩上绷带,正站在道旁活动左臂,见陆怀安过来,还愣了一下。
“陆指挥。”
陆怀安把缰绳直接往他手里一塞:“你的马不是丢了么?这匹你骑。”
王浩川低头看了眼那马,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这……这也太好了吧?”
“好马配好人。”陆怀安语气很硬,神情却极认真,“昨夜若不是你,我现在别说送你马,怕是连给自己收尸的人都没了。”
王浩川张了张嘴,还待再推,陆怀安却已不容分说地把缰绳塞进了他手里。
“拿着。”
王浩川只得接了。
他本想道谢,忽又想起什么,苦笑了一下:“马有了是好事,就是我那把刀也丢了。萧承烈送我的,昨夜混战里也不知掉哪儿去了,想找都找不回来。”
陆怀安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抬手便将自己腰间佩刀解了下来。
“这个给你。”
王浩川一怔:“啊?”
陆怀安将刀递到他跟前。那刀鞘磨得发亮,护手处已有常年把握留下的细细旧痕,分明是他惯用多年的兵刃。
王浩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别别别,陆指挥,这可不成。”
“怎么不成?”陆怀安盯着他,脸色严肃得厉害,“王兄弟,客气话我不会说。昨夜我陆怀安这颗脑袋,是你救下来的。别说一匹马、一把刀,只要我拿得出来,就没有舍不得给你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竟真的朝王浩川抱了抱拳。
“你若不嫌弃,往后便叫我一声陆哥。”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正在整顿车马的军士都忍不住侧目。
谁都知道,陆怀安是行伍里一步一步杀出来的人,性子硬,眼也高,平日里最不爱虚套。如今他当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不是寻常看重,而是真把王浩川记进心里去了。
王浩川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陆怀安。
这下再推,反倒矫情了。
他索性抬手接过佩刀,咧嘴一笑,拱手道:“能与陆哥这样的武将兄弟相称,浩川一介书生,荣幸之至。”
两人哈哈大笑。
车帘后,赵福金静静坐着。
外头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
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
王浩川。
原来他叫王浩川。
昨夜山洞之中,生死之际,她竟连他的名字都未曾问起。而今晨混乱,更无机会。直到此刻,从陆怀安口中,她才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
王浩川。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很寻常的名字,可配上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配上他一人一弩杀进匪群的模样,配上他肩头汩汩冒血的伤口,配上他低头教她缠绷带时微微皱起的眉,配上……他唇落在她额上那一触的微凉。
赵福金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袖口。
然后她听见外头王浩川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又透着诚恳:“能与陆哥这样的武将兄弟相称,浩川一介书生,荣幸之至。”
一介书生。
赵福金轻轻抿了抿唇。
哪个一介书生,能单枪匹马杀退数十山匪?哪个一介书生,肩上中箭还能谈笑自若?哪个一介书生,敢在荒山野洞里,对着当朝帝姬……
她脸上忽然有些发热,忙垂下眼,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
心里却暗暗想道:倒也真有些书生气。
只是,不是什么正经书生气。
那些圣贤文章读得最多、礼法挂得最响的人里,偏偏最不乏胆大妄为的登徒子。
王浩川自然不知道公主在车里是这么想自己的。
若他知道,只怕非但不恼,反要拍案叫绝。
因为在他心里,自古到今,最会拿笔写道理、却也最会嘴上撩人越界的,本来就是文人。
整顿停当,已近午时。
陆怀安不再耽搁,传令启程。车驾在前,禁军护持两侧,虎卫断后,受伤的军士或乘车或骑马,阵亡者的遗体亦用草席裹好,随队而行。沿着官道,向南行去。
当日晚,抵达邢州。
邢州已升为信德府,知府姓叶名著,正是当朝太师蔡京的女婿。听闻帝姬銮驾遇袭、途经此地,叶著早早就率阖城官员迎出城外十里,一见车驾,便跪地请罪,口称“护卫不周,令殿下受惊”。
赵福金在车中受了礼,只淡淡道了句“匪患突发,非卿之过”,便不再多言。
她是真的累了。
连番惊吓、一夜奔逃、山中露宿,加之回程车马劳顿,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叶著何等乖觉,见帝姬面有倦色,立刻将府衙后宅整个腾出,清扫布置,又将自家使唤的丫鬟仆妇拨出一半,专司伺候。一应饮食用具,皆比照宫中规制,不敢有丝毫怠慢。
当夜,信德府后宅。
外厅堂中垂了纱帘,赵福金坐在帘后,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未施脂粉,长发松松绾着,面上倦意未消,眼神却清明。
王浩川被人引着,自侧门入内,在帘前五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臣王浩川,拜见殿下。”
帘内静了片刻。
然后,赵福金的声音轻轻传出,听不出什么情绪:“免礼。赐座。”
有侍女搬来绣墩,王浩川谢过,侧身坐了。
“你叫王浩川。”赵福金道,不是问句。
“是。”
“何方人氏?现居何职?”
“臣秦州陇城县清河村人,现为贡生,入京备考明年省试。”
帘内似乎顿了一下。
“贡生?”赵福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讶异,“你既是读书人,为何……武艺如此了得?”
王浩川抬眼,望向那层薄纱后朦胧的身影,缓声道:“臣家乡清河村,地处秦凤路边陲,常遭西夏侵扰。臣少时便随乡勇操练,略通弓马。今年西夏入寇,臣曾随同村中青壮,依山据守,侥幸击退贼兵。朝廷闻知,特赐‘忠毅书生’之名,以彰乡勇。”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可帘后,赵福金却微微坐直了身子。
清河村。
她自然知道这个地方。
原来他来自那里。
赵福金望着帘外那个端坐的身影,一时竟有些恍惚。
山匪群中悍勇如虎的是他,山洞里教她缠绷带、还会悄悄亲她额头的也是他;此刻恭谨守礼、自称“一介书生”的是还是他。
这人身上,到底叠着多少层影子?
她沉默良久,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你护驾有功,九死一生。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话问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按例,这等救驾大功,封官赐爵、金银田宅,皆在情理之中。她本不该这样问,该由朝廷论功行赏。可她就是问了,像是非要听他亲口说。
帘外,王浩川也静了静。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纱帘,直直望了进来。
“臣……”他开口,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执拗的认真,“想时常能见到殿下。”
话音落,厅中骤然一静。
侍立在侧的丫鬟们齐齐屏息,垂眼不敢稍动。帘后,赵福金指尖蓦地收紧,攥住了袖口。
她看着帘外那个人影,看着他挺直的肩背、平静的眉眼,看着他说出那句近乎狂妄的话时,脸上没有半分谄媚或轻浮,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诚。
像是真的觉得,这便是他唯一所求。
赵福金久久没有说话。
久到堂中烛火“噼啪”轻爆了一声,久到侍立的丫鬟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终于,她极轻、极淡地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退下吧。”
王浩川起身,行礼,转身退出。
自始至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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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帝姬车驾抵京。
东京城外,早有礼部、宗正寺、皇城司官员迎候,禁军列队,旌旗招展。赵福金自车中望出去,看着熟悉的城垣,看着城外黑压压跪伏的官员与军士,看着那扇巍峨的城门,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回来了。
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从那个荒山野洞里,回到了这座繁华似锦、却也规矩森严的城。
车驾入城,经御街,过州桥,直入大内。百姓沿街跪迎,山呼“千岁”,声震屋瓦。赵福金端坐车中,面色平静,只有袖中手指,微微蜷了蜷。
当夜,宫中赐宴,为帝姬压惊。官家亲自慰谕,赏赐无数。蔡府亦遣人来问安,道是驸马闻讯惊忧成疾,已卧病数日,待殿下回府再行拜见。赵福金只淡淡应了,吩咐厚赏来人,便再不多言。
两日后,九月三十。
圣旨至王浩川居住的府邸。
宣旨的中官声音尖细,一字一句,在小小院落中回荡:
“敕:秦凤路秦州清河村贡士王浩川,昔西夏入寇秦凤边地,渠纠集乡勇固守乡里,大破西夏千人寇兵,朝廷旌赏,赐号忠毅书生。今途中挺身舍命救护帝姬,保全宗室,忠勇前后卓著。”
“特破格免省试、殿试,赐同进士出身;授承务郎,除宗正寺主簿,留汴履职,内库拨白银五十两、绢百匹赐赏。”
“吏部注籍、宗正寺交割差事、户部按期关支俸禄,即日起赴任。”
“宣和四年九月三十日。”
王浩川中进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