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星散
岳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韐还在说话。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岳飞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无力感。但岳飞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满脑子只有第一句话——“鹏举,朝廷有令,敢战士营暂且收束,将士悉令归乡。”
敢战士,要散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沉沉地砸在他胸口,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他想起一个月前,刘韐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们将成为抗辽主力”;想起校场上那面崭新的“敢战士”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想起弟兄们操练时震天的喊杀声。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可现在,刘韐告诉他,散了。
然后,另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王浩川说对了。
王浩川临别时握着他的手,语气平淡却笃定:“等你们敢战士日后散了,你就去秦州陇城县。”当时他还不信,觉得王参议多虑了。可如今,这句话竟一语成谶。
岳飞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王参议是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能提前预判敢战士的结局?他说的“一旦有变”,指的又是什么?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他只知道,那个只相处了短短数日的年轻参议,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远比一场大胜更加深刻。
“鹏举?”刘韐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岳飞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神了不知多久。刘韐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理解和一丝愧疚。
“老夫知道你心中不好受。”刘韐叹了口气,“这支队伍是老夫一手组建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老夫亲自挑的。如今要亲手解散,老夫心中又何尝好受?但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伐辽失利,处处都要裁减开支……敢战士是新编的营伍,没有根基,首当其冲。”
岳飞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使君,末将明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刘韐有些意外。刘韐仔细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强撑,才稍稍放下心来,又道:“你在太行山剿匪中的表现,陆帅已经上报朝廷。你的名字,朝廷已经记住了。此番归乡只是暂时的,待朝廷缓过这口气,必然会重新召你入伍。你且安心回去,等候消息便是。”
岳飞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使君栽培。”
刘韐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岳飞走出大帐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站了片刻,看到王贵正和几个敢战士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岳哥,怎么说?”王贵急切地问。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满怀期待的年轻面孔,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散了。朝廷让我们暂且归乡。”
王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张了张嘴,想骂些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他娘的!”
消息很快在营中传开了。敢战士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有人沉默,有人骂娘,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这支成立不久的队伍,还没来得及上真正的战场,就要解散了。
王贵蹲在岳飞身边,闷声道:“岳哥,你还记得王参议说的话吗?”
岳飞没有回答。
“他说让咱们去西北,去那个什么陇城县。”王贵抬起头,看着岳飞,“要不……咱们去吧?”
岳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消息传得比预想的更快。当天下午,便有十几名敢战士陆续来找岳飞。他们都是那夜跟着王浩川奇袭仙猪岭的人,见识过清河特战队员的装备,也记得王浩川在月光下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们愿意去西北宋夏边界,你们也可以配备这样的兵器。”
“岳哥,俺们商量过了,反正回乡也是种地,不如跟你走。”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瓮声瓮气地说道,“王参议说了,去西北能打西贼,还能配上那种好弩。俺们不怕打仗,就怕没仗打。”
岳飞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流。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想去西北的,我记个名字。”
他让王贵统计了一下,愿意跟他去西北的,一共有八十多人。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本以为能有二三十人就不错了,毕竟西北遥远,又是陌生的地方,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抛下故土去闯一条未知的路。
岳飞让大家先回乡安顿,安顿好家中事务,半个月后在相州城外汇合,然后一同出发前往西北。
众人领命散去。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面褪色的旗帜在秋风中寂寞地飘动。
岳飞站在空荡荡的校场上,望着远处苍茫的天际线,心中想起了王浩川说的那句话——“那里才是真正报效国家的地方。”
他攥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东京,垂拱殿。
朝会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赵佶端坐在御座之上,面色铁青,目光从班列中扫过,所到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二次伐辽的结果摆在那里:收复了涿州、易州,算是有所得;但刘延庆十万大军在卢沟河南岸不战自溃,损兵折将,百年积蓄的军资器械一朝丧尽,这个损失远远盖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战果。
赵佶需要一个交代。童贯给了他一个交代。
弹劾刘延庆的奏疏由童贯亲自拟定,字字诛心:主帅畏敌,怯懦无谋;指挥失当,丧师辱国;军纪废弛,尽失军储。每一条都是死罪。
赵佶看完奏疏,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斩了。”
殿中一片寂静。
童贯出班,跪倒在地:“陛下,刘延庆罪当死,臣无异议。但念其昔日征西夏、平方腊,屡立战功,恳请陛下法外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蔡攸也随之出班:“陛下,刘延庆固然有罪,然以一罪抵掉所有功劳是用人大忌。如今北伐刚刚结束,若斩主帅,恐寒了三军将士之心。乞陛下三思。”
赵佶面色阴沉,沉默良久。
他当然知道童贯为什么要保刘延庆。刘延庆是童贯的心腹大将,童贯把战败的责任全部推到刘延庆头上,是为了保全自己。但如果真的杀了刘延庆,童贯这个主帅也不可能毫发无损。童贯保刘延庆,说到底也是在保他自己。
赵佶权衡再三,最终做出了裁决:刘延庆免死,由宣抚都统制、保信军节度使、马军副都指挥使,贬为率府率——一个从五品下的东宫闲职,武官最低的散官之一。同时,安置筠州,即日起程,非诏不得离开。
这个判决,等于将刘延庆彻底打入了冷宫。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从此与军权无缘,形同流放。
刘延庆被押出大殿时,经过童贯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童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散朝后,童贯走出宫门,坐上轿子。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保住了刘延庆的命,但代价是刘延庆从此废了。他失去了一员心腹大将,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宋军在北伐中暴露出的致命弱点——兵不利,械不精。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叫王浩川的年轻人,和他献上的那张清河弩图纸。
那批弩,如果能尽快造出来、列装军队,或许下一次,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了。
在大宋,如果没有战争,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王浩川这几天就过得非常美好。
升了官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冬天钻进了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从里到外都透着暖和舒坦。宗正寺丞,虽然还是个不大不小的京官,但比起之前那个无人问津的主簿,已经是天壤之别了。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变了,见面时的笑容也更真诚了,甚至有人开始主动请他喝酒。王浩川心里清楚,这些人未必是真的看得起他,更多的是看中他年纪轻轻便与康王、殿前司指挥使交情匪浅。但这不妨碍他享受这几天的好心情。。
更重要的是,钱袋子鼓了。
这天下午,杜喜抱着一摞账本进了他的书房,两人对了一个多时辰的账。结果让王浩川倒吸了一口凉气——瑶台琼华液售出三百余瓶,瑶台云雪膏出货五百余盒,两项合计,流水两万五千多贯。
他盯着账本上那个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去掉给陇城县的原料成本和分成,东京这边净赚一万五千贯。一万五千贯。他以前在清河村的时候,觉得几百贯就是一笔巨款了。后来到了东京,见识了权贵们一掷千金的做派,觉得自己那点家底根本不够看。可现在,一个月,一万五千贯。
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后世那些化妆品公司,广告打得铺天盖地,请最贵的明星,做最炫的包装——因为这东西的利润,实在是太吓人了。上千倍的暴利,古人诚不我欺。
“杜喜。”他合上账本,抬头看向这位越来越得力的掌柜。
“公子请吩咐。”
“咱们在东京的人手,得扩充一下了。”王浩川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特战队员的编制,我想再增加一些人。城里不方便,就在城外找个合适的地方,弄个据点。不用太大,但要隐蔽,离城也不能太远。”
杜喜点了点头:“容我几日,去城外看看。”
王浩川又交代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便让杜喜先回去了。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钱有了,人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些力量用到刀刃上。
傍晚时分,他照例去后院看那两个淸倌儿的训练进度。
说起来,这两个姑娘住进他府上已经有段日子了。按照他制定的训练计划,先是基础体能——跑步、拉伸、力量训练,然后是礼仪、察言观色、记忆力的培养。他不在东京的那段时间,李大河监督着她们,每日按部就班地执行,竟然一天都没有偷懒。
王浩川回来后,开始亲自教她们搏击技巧。
第一堂课,两个姑娘看着他在院子里演示了一套简单的擒拿手法,眼睛都瞪圆了。她们原以为这位东家只是个有钱的年轻官员,顶多会些诗文唱和,没想到他动起手来干净利落,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的杀气。
“东家,您这身手……是从哪儿学的?”年纪稍大的那个姑娘忍不住问道。
王浩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们好好练,以后自然会知道。”
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追问,但从此对他更多了几分敬畏。
如今,她们已经能熟练地完成整套基础训练,搏击技巧也有了雏形。虽然离真正的实战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王浩川对她们的进步还算满意,叮嘱了几句明日训练的要点,便转身离开了后院。
走在回书房的路上,晚风拂面,带着初冬的凉意。他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色,心中忽然有些恍惚——几天前,他还在太行山的匪寨里放火杀人;现在,他已经坐在东京的宅院里,数着银子,教着姑娘,过着太平日子。
大宋的太平日子,是真的舒服。
但他也知道,这种舒服,不会持续太久。
西夏那边,迟早要动手。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