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殊途同归
剿匪大军得胜还京,没有鲜花,没有欢呼,没有百姓夹道相迎。一次小小的剿匪胜利,还不足以让这座见惯了大场面的东京城为之兴奋。
第二天,童贯也回京了。同样没有任何欢迎仪式。
二次伐辽,宋军虽然收复了涿州、易州,但刘延庆在卢沟河南岸的一场大败,损兵折将数万人,冲淡了赵佶所有的喜悦。刘延庆已被押解回京,下狱交大理寺审理。赵佶的意思很明确——要杀。
但童贯不能让他死。刘延庆是他的人,保不住刘延庆,便是寒了麾下将士的心。所以童贯星夜兼程赶了回来。
当晚,蔡攸去了童贯府邸。两人正在商议如何保下刘延庆,忽有下人来报:“相爷,门外有一个宗正寺主簿,叫王浩川的求见。说久闻相爷军中大名,受人之托,献上军中神兵,可助相爷大胜辽兵。”
童贯与蔡攸对视了一眼。童贯放下茶盏:“让他进来。”
王浩川跟着下人走进童贯的书房时,心里已经打好了一整套腹稿。他带了一样东西——马振邦给他的初版清河弩图纸。
他此行不为别的,就是要在朝中打通童贯这条路,正如清河弩早晚瞒不住,不如拿他作为一个礼物。
而要让这件兵器发挥最大效能,最快的方式,就是走童贯的路子。童贯掌兵多年,深知兵器优劣对战场胜负的影响。只要搏得他的认可,至少以后林昭的路少了些阻力。
“卑职王浩川,拜见太师。”王浩川进门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童贯坐在书案后,打量了他一眼。年轻,面生,但神态沉稳,没有寻常小官见到他时的局促。他微微点头:“你说有神兵要献?”
“是。”王浩川双手将图纸呈上,“卑职来自秦州清河村。陇城县知县林昭,久仰太师威名,特委托卑职将此物献上——清河弩制造图。”
童贯接过图纸,展开看了片刻,又递给蔡攸。蔡攸也低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放了回去。
童贯问道:“此弩有何异处?”
王浩川不紧不慢地答道:“回太傅,清河弩射程三百步,二百步内有效杀伤;一百五十步可透皮甲,八十步可透铁甲。且拉弦一次,可三连发。”
童贯霍地站起身来。
他从蔡攸手中拿回图纸,重新展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关键部件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盯着王浩川:“你说的这些,可当真?”
“太傅若不信,可当场一试。”王浩川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取出一张成品清河弩,双手呈上,“卑职带了一张样品来。”
童贯接过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弩臂的弧度、弩机的结构、箭槽的深度,每一处都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精密感。他沉吟道:“这弩……与神臂弓性能相仿。唯一超出之处,便是可以三连发罢了。”
王浩川微微一笑:“太傅不妨拉一下弦试试。”
童贯看了他一眼,握住弩弦,用力一拉——弦张开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神臂弓虽威力巨大,但需要脚蹬才能上弦,骑兵根本无法在马背上使用。而这把清河弩,虽然拉起来也颇为费力,但凭臂力确实可以拉动。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它可以被骑兵携带,可以在马上完成射击。
童贯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缓缓坐回座位,将弩放在案上,手指在弩身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重新变得审慎起来:“有此神器,为何不早献给朝廷?又为何不直接上献,而要经由老夫之手?”
王浩川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回太傅,一则,弩造出后需要反复试验,确认无误方能进献。若贸然上交,万一有什么纰漏,不但无功,反而有罪。二则——”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恭敬,“林知县说,此物不能直接献给朝廷,必须先献给太傅。毕竟太傅常年在前线与敌作战,深知兵器之优劣。若直接献给朝廷,一怕神兵蒙尘,无人识货;二怕机密泄露,流落到敌人手中。”
童贯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这个回答,他很满意。
他没有再追问,转而问起了林昭的情况。王浩川便将清河村抗西夏、剿灭盘牙山、斩杀野利仁勇、积功升任陇城县知县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童贯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问一两句细节。
末了,童贯又问了些王浩川自己的事。王浩川如实说了自己救公主、获功名的经过。童贯听完,淡淡地说了一句:“此功,老夫记下了。”
王浩川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识趣地起身告辞。
王浩川走出童贯府邸的时候,夜风一吹,浑身一激灵——倒不是冷的,是刚才在书房里一直绷着那根弦,这会儿松下来才觉得后背全是汗。
他走了一段路,又想起童贯那张脸。
魁梧高大,肩宽背厚,往那儿一坐气势逼人,跟他想象中那种面白无须、尖声细气的太监形象完全不沾边。更让他意外的是——童贯颌下竟然有胡须,虽然不浓,但的的确确是有的。
看来史书记载童贯是成年后才净身入宫,这话不假。
王浩川摇了摇头,心说:何苦呢?
非得走这一步,可见当年童贯的处境有多窘迫。二十岁上下的男人,穷途末路了才出此下策。那东西嘛——估计除了撒尿,基本也没什么别的用场了。倒不如拿它搏个富贵……
我艹。
王浩川想到这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赶紧甩了甩脑袋,快步走开了。
赵州得胜回来的第二天下午,赵构又去了茂德帝姬苑。
这次不是他自己厚着脸皮跑去的——是赵福金派人招他去的。
赵构一进门就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太行山剿匪的事,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恨不得把整场仗的每一个细节都原原本本复述一遍。赵福金坐在窗边听他讲,手里剥着橘子,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听着听着忽然轻轻皱了下眉:
"你说王浩川带着人从后山爬上了山寨?"
"对!"赵构一脸得意,"寅时摸上去的,飞爪加绳索——"
"他不是个随军参议吗?"赵福金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为什么也要去涉这种险?"
赵构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阿姊,你弟弟我也涉险了啊!我带着人马杀出赵州,跟山匪正面作战——"
赵福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你说说,你斩了几个山匪?"
赵构挠了挠头,往椅背上一靠,有点心虚:"我一冲上去,山匪就败了……都没轮到我杀敌。"
赵福金没有戳穿他。
心说:要不是大局已定、开始扫战场了,谁敢让你冲阵啊。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赵构,赵构接过来,嘴里嘟囔着"下次一定能杀到",又开始讲起了别的。赵福金听着听着,心思便飘远了。
眼前又出现了那个书生模样的少年——清瘦、冷静,手持强弩与敌周旋的样子,不像一个参议官,倒像是……
她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
王浩川回到东京的第四天。
圣旨下。
"奉圣旨:宗正寺主簿王浩川,才识过人,屡有军功,着即迁宗正寺丞,散官进承奉郎。钦此。"
他叩首谢恩,接过圣旨,站起身来。送走宣旨的内侍后,他站在院子里,把圣旨又看了一遍,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宗正寺丞,大概相当于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副处长吧。外派的话,怎么也是个知县了。
他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林昭,我现在跟你同级了。这叫殊途同归。”
话音刚落,杜喜从外面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王公子!信鸽系统建成了!陇城县回信了!”
王浩川眼睛一亮,接过杜喜递来的两张纸条。第一张打开,上面写着一行熟悉的英文:
“Welldone—Chensu”
他笑了笑,陈素的风格,一如既往地简洁。
然后他打开了第二张纸条。
上面也只有一行字:
“Fuckyou!—ChangfengX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