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血红(上)
天刚亮的时候,两支部队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朝同一个地点狂奔。
秦红缨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从清水县出来到现在,她只休息了两个时辰。五百骑兵跟在她身后,人困马乏,战马的嘴角泛着白沫,鼻孔张得老大,喷出的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但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喊停。
她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她不知道陇城现在是什么情况,只知道如果自己赶不到,可能什么都来不及了。那里有她的朋友,有她的——丈夫。
在她的后面,另一支部队也在高速移动。
林昭带的一百名特战队员,抜都鲁带的二百名石家部番骑兵,两支部队合兵一处,凌晨时分从石家部出发。此刻正沿着官道并排行进。林昭一夜未眠,眼中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抜都鲁骑马跟在他身侧,看了他一眼,开口道:“陇城县没那么容易丢。你的人,你还不清楚?”
林昭没有回答。他只是夹了一下马腹,让速度更快了一些。
而在清河村方向,村门已经大开。
谢长风站在村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他的身后,五百人已经列队完毕——两百名特战队员骑着马,手持新版清河弩,腰间挂满箭袋和手榴弹;一百名长枪兵,枪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一百名盾兵,大盾齐胸;一百名清河弩步兵,跟在佛朗机炮队的身侧。十门轻型佛朗机炮被扛着,炮手已经就位。
马振邦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水囊:“喝口水平静下,稳着打。”
谢长风接过水囊,挂在马鞍上,翻身上马。他低头看了马振邦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我很平静,马哥,中午来陇城县吃午饭。”
“嗯。”马振邦拍了拍他的马脖子,“别让饭凉了。”
谢长风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举起手中的清河弩,向前一挥。
五百人,开始向陇城县方向移动。
清河村通往陇城县的官道上,西夏军的阻击阵地横亘在道路中央。
大约两千人,挖了简易的壕沟,立了栅栏,在两翼布置了骑兵。他们的任务是封锁清河村通往陇城县的道路,不让村里的宋军出来增援。
但谢长风根本没打算绕路。
他在距离西夏军阵地大约六百步的地方停下了队伍,举起望远镜观察了片刻。然后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对身后的特战队员说了一句:“弩骑兵,跟我上。”
两百名特战队员催马出列,跟着他缓缓向前推进。马蹄踏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进入三百步距离时,西夏军阵地上有了动静——弓手开始张弓搭箭,军官在呼喊什么。但谢长风没有停,继续前进。两百五十步,两百三十步,两百步——
“停。”谢长风举起右手。
两百名特战队员同时勒马,举起清河弩,瞄准。
“放。”
两百张弩同时发射。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两百步的距离,落入西夏军的阵地中。这个距离上,肉眼已经很难分辨具体的人形,但密集的箭雨根本不需要精确瞄准——只需要覆盖。第一轮箭雨落下,西夏军阵中传来惨叫声。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清河弩三连发,一个呼吸之间,六百支弩箭倾泻而出。
西夏军的弓手开始还击。他们冒着箭雨向前推进,试图进入抛射距离。但清河弩的杀伤射程跟他们的弓的最远抛射距离相仿,西夏军的箭射过来都是强弩之末,造成伤害有限。
谢长风没有恋战。他下令后撤,两百名特战队员调转马头,向后退去。有几个队员撤得慢了一点,被西夏军的流矢擦伤了手臂和肩膀,闷哼一声,但没有掉队。
西夏军的指挥官被激怒了。他看到宋军只有两百来人,却敢在自己两千人的阵前耀武扬威,射完就跑。他下令两翼的骑兵出击——一千余名西夏骑兵从阵地两侧冲出,嚎叫着向谢长风的方向追来。
谢长风等的就是这个。
“撤!”他大喊一声,调转马头就跑。两百名特战队员紧随其后,边撤边给清河弩上弦。
他们后撤的速度刚好比西夏骑兵快一点点的速度,始终吊着对方。西夏骑兵催马追赶,特战队员在马上回身扣动扳机,清河弩三连发,弩箭从两百步外飞入西夏骑兵的冲锋队列。三轮弩箭射出去,前排的西夏骑兵纷纷落马,后面的骑兵避让不及,踩着倒下的战友继续往前冲,冲锋的势头被一波接一波地阻滞。
“退,别停下来,别跟他们的骑兵搅在一起”谢长风大声命令道。
后退,一直在后退,把追击的西夏骑兵一点一点地往一个方向引。
西夏骑兵看到了前面清河村列阵站立的几百人的队伍,但他们没放在眼里,步兵在骑兵面前只有被收割的份。
继续放马疾冲。
几个跑的慢的特战队员被骑兵裹住了,谢长风眼看着他们打光了弩箭被砍下马来。
这批新训练的特战队员照老队员技战术水平差太多。
他没有带人回身去救,在完成整体目标之前,任何妇人之仁都将会造成己方更大的伤亡。
他带人继续退。
距离从两百步缩到一百五十步,又缩到一百步——再追一会儿就能追上了。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身后,十门轻型佛朗机炮已经装好了霰弹,炮口压低,死死地锁定了正面冲过来的西夏骑兵。炮手的手搭在击发装置上,只等一声令下。
谢长风的骑兵退到步兵队列后迅速反身列阵,他回过身来,看了一眼黑压压冲过来的西夏骑兵,扬起手——
“放”谢长风发出指令。”长枪兵上前
十门轻型佛朗机炮同时开火。同时长枪兵向前一步。准备抵御冲进的骑兵。
霰弹。五十步距离。
十门佛朗机炮同时喷出密集的铁砂和碎铁,像十把巨大的扫帚,在骑兵队列中横扫而过。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西夏骑兵像被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上,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有人直接被掀下马来,有人被铁砂击中面门,有人被击中胸口,鲜血和碎肉在空中飞溅。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在地,然后疯狂地四处奔逃。
炮声未落,弩箭紧跟着到了。
一百张步兵清河弩同时发射,箭雨覆盖了炮击后残存的队列。前排刚被霰弹扫过,中排又被弩箭钉穿,惨叫声和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炮手没有停。助手迅速更换子铳,动作麻利,显然训练有素。
第二轮炮击紧跟着来了。轰!轰!
与此同时,骑兵的第三轮弩箭也到了。
霰弹与箭雨交替覆盖,冲锋的西夏骑兵像被一层一层剥开的卷心菜——前排倒下,中排暴露;中排倒下,后排暴露。等后排的骑兵终于回过神来,他们已经不想追了,是不敢追了。战马受了惊,根本不听使唤,有的原地打转,有的掉头就跑,骑手拼命拉缰绳也控制不住。整个冲锋队列像一头撞上了铁墙的野牛,瞬间四分五裂。
溃退开始了。
谢长风没有给他们重整的机会。
“全体——冲锋!”
他举起清河弩,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近两百名特战队员紧随其后,长枪兵和盾兵护住两翼,弩步兵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射击。
骑兵的败退给后方的守卫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冲击。谢长风衔尾追杀。让西夏弓兵没法放箭。
谢长风的骑兵先攻进了西夏军的防御圈。
西夏军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他们扔下武器,扔下旗帜,扔下受伤的同伴,向后面的陇城县,向两侧的荒野中四散奔逃。阻击阵地上留下了一地的装备。。
通往陇城县的道路,打通了。
谢长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西夏军的尸体铺满了官道,血染红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自己一方混战中三名特战队员阵亡,一名炮手被流矢射中了面门,已经没了呼吸;二十几名枪兵和盾兵伤亡,正在被马振邦派来的人接走。
他没有停下来哀悼。他看了一眼陇城县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中,烟尘比清晨时更浓了。
“继续前进。”他说。
全体队员重新整队,向陇城县的方向加速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