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旌旗倒,苍狼坠
城内。
城门口的压力骤减。
陈素感觉到冲进来的铁鹞子,开始变得稀疏了。
后面渐渐地再没有新的铁鹞子再涌进来,而前面那些已经冲进来的,正在被一个一个地消灭。
她身边的人却在增多。
南门是清晨攻城的主攻方向,西门和东门是佯攻,一开始承受的压力并不大。冯虎臣守在东门,在经历了第一波最猛的攻势之后,西夏人就没有再组织起像样的进攻。他正觉得奇怪,就听说南门破了。
冯虎臣二话不说,点了二十几个特战队员,每人一把清河弩,从东门一路杀到南门来了。
他自己手里也提了一把清河弩——从阵亡的特战队员手里拿的。清河弩本来是特战队的专属武器,城防军没有配发,但仗打到这个地步,谁手里有弩谁就是主力。冯虎臣拿过那把弩的时候,看了一眼弩的主人——一个年轻的面孔,胸口被敌人的长枪捅穿,手里还紧紧攥着弩。他把那双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弩拿了出来,没说话,上了弩箭,转身往南门走去。
二十几把清河弩加入城门口的战团,形势立刻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弩箭从侧面射入铁鹞子的队列,那些还在顽抗的铁鹞子一个接一个地被射穿铁甲,连人带马倒在地上。
最后一个铁鹞子被几把清河弩同时瞄准,弩箭从不同方向穿透了他的铁甲。他张开嘴,似乎想喊什么,但一口血涌了出来,他从马背上缓缓滑落,轰然倒地。
城门口,终于安静了。
陈素拄着清河弩,站在尸体堆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虎口已经震裂,血顺着弩臂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的手臂在发抖。
她站直了身体,声音嘶哑:“关城门。”
幸存的特战队员和厢兵们合力推动那两扇破损的城门,门杠重新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城门关上了。
“伤员——全部送到医院。”陈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快。”
她说完这句话,却没有跟着回医院。她直接在当街蹲了下来,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开始给一个重伤员做紧急处理。那个伤员的腹部被豁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陈素面不改色地用手把他的肠子塞回去,然后用绷带死死地缠住。
那个伤员疼得满头大汗,但他看着陈素那双专注的眼睛,忽然觉得不那么疼了。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陈娘子……俺没事……俺还能打……”
“闭嘴。”陈素头也不抬,“省点力气活着。”
那个伤员果然闭嘴了,但他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有两个因为冲上去保护陈素而受了重伤的县城百姓,在被陈素亲手救治的时候,都面含微笑,觉得自己就算是这样死了也值得了。
后来他们竟然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也许是陈素的医术确实高明,也许是老天爷不忍心收走这些拼过命的人。此后他们逢人就吹,说自己是替“素衣观音”受的伤,伤虽然重,但素衣观音亲手救治,她那绷带一绑上,自己立马就不疼了,没几天就好了。陈素娘子绝对是观音转世。说完之后,在众人惊奇和羡慕的目光中洋洋得意。
当然,这是后话了。
城门关闭后,陈素命令特战队员迅速上墙支援。
城墙上的压力也已经减轻了许多。杨大石发现西夏军的泼喜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撤走了——那些骆驼驮着的小型投石机,原本一直在持续轰击城墙,但现在忽然哑火了。
他挥刀砍死了一个在城垛口刚刚冒头的步跋子,抽空向远处望了一眼。这一眼让他愣住了——西夏大营的南面和东面都乱了起来,烟尘滚滚,喊杀声震天,隐约能看到旗帜在混乱中倾倒。
杨大石是个老军旅,他一眼就看出了那是怎么回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兄弟们!林巡辖带兵回来了!西贼大营乱了!把剩下的贼干掉——我们就胜了!”
他这一喊,果然有效。城墙上的守军本来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很多人全靠一口气撑着,听到杨大石这一嗓子,那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有人吼叫着把滚木推下城墙,有人咬着牙拉满了弓弦,有人端着刀冲向刚刚爬上城垛的西夏兵——战力至少增加了三成。
又打了一阵,城下清理完铁鹞子的特战队员冲上了城墙。这些特战队员虽然也疲惫不堪,但他们的加入极大地缓解了城墙上的压力。
而就在此时,杨大石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西夏军中那面大纛旗——那面绣着苍狼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帅旗——正在缓缓倾倒。
杨大石瞪大了眼睛,然后他笑了。他挥刀砍死了最后一个爬上来的敌人,站在城垛上,刀尖指向那面倒下的旗帜,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道:
“西贼败了!西贼败了!他们的大纛旗倒了!哈哈哈哈!城守住了!哈哈哈哈!老子没死!”
城墙上的守军爆发出了一阵嘶哑的欢呼声。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靠着城垛滑坐在地上,有人抱着身边的战友又哭又笑。
城下进攻的步跋子也发现了自己营中大纛旗的异样。他们回头望去——帅旗不见了。主帅不是死了就是跑了。没有了指挥,没有了后援,这场仗还怎么打?
步跋子开始后撤。先是零零星星的几个人,然后是一片一片的,最后是所有的人都在往后跑。他们扔下了云梯,扔下了盾牌,扔下了受伤的同伴,头也不回地朝远离城墙的方向奔逃。
陇城县,守住了。
西夏大营中央,北汽勇士静静地停在一片空旷的场地上。
马振邦靠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把清河弩,从车窗里伸出弩身,瞄准了一个正在远处奔跑的西夏兵。扣动扳机,那个西夏兵应声倒地。他面无表情地收回弩,重新上弦。
刘长顺和那个特战队员也各自占据了一扇车窗,三个人像躲在坚固的堡垒里一样,安全地猎杀着周围残存的西夏兵。随着西夏人的彻底败退,车周围的敌人越来越少了,偶尔有几个不长眼的从附近跑过,被三人一一点名。
刘长顺打得兴奋起来,喊道:“马爷!追他们!追他们!你别打了,驾车啊!”
马振邦一脸无奈:“还驾车?这车要能驾,你以为我不驾啊?没油了。”
“啊?什么意思?”刘长顺完全听不懂。
马振邦懒得给他解释太多,直接说道:“车死了,明白了吗?不能跑了。”
刘长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减。他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西夏兵,嘿嘿地笑了:“马爷,咱们打赢了。”
马振邦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前方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打赢了。
野利典有点慌不择路了。
他在亲兵的护卫下向东南方向逃窜——那是远离陇城县的方向,也是远离那片混乱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要尽快离开这片该死的地方。
他觉得很窝囊。明明城已经破了,明明胜利就在眼前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那么多援军,偏偏那些援军用的武器他从来没见过。那种射程极远的弩,那种一喷一大片的火炮,还有那个横冲直撞的铁壳怪物——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回去以后一定要告诫父亲,陇城县这个地方,以后轻易不能碰。难怪五月份野利下控部族的一个千人队在清河村被击败——那时候他还觉得是部下无能,现在他亲自领教过了,才知道那不是部下无能,是敌人太邪门了。
大营里的宋军其实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野利典是这次西夏军的主帅。从林昭到谢长风,从李奎到抜都鲁,所有人都盯上了那面正在移动的苍狼大纛旗。有一支队伍一直咬着野利典的败军不放,一路追杀,就是想把他干掉。
野利典的卫兵不断有人回身与追兵缠斗,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的身边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几个亲兵还在护卫着他。
他纵马狂奔,冲上了大宋的官道。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跑,就能甩掉追兵,再转头向北,就能回到西夏境内——
就在此时。
斜刺里忽然冲出一支人马。
大约五六十人,多是步兵,只有七八匹战马。他们显然不是从战场上过来的,身上没有血迹,只有尘土,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杀气。
领头的是一员小将,约莫十八九岁,骑着一匹白马,手持一杆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一眼就看到了官道上那队正在奔逃的西夏骑兵——为首那人铠甲鲜明,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物。
那小将将长枪一横,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直直地冲向野利典。
“狗西贼!把命给爷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