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情殇
来人是岳飞。
一个月前,他回到家中的时候,才知道王浩川来看过他的父母,并以他的名义留下了十两黄金。这钱他父母一直替他收着,纹丝未动,现在知道这十两黄金并非儿子所托,便交给了他,让他自己去还。
岳飞握着那锭金子,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去还。他做了一个决定——用这十两黄金买了两匹马,去西北投军。
本来想立刻就走。可妻子刘氏这时已病入膏肓,吊着最后一口气就等他回家。他进门的时候,她终于咽下了那口气。他给妻子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岳飞把岳云托付给了父母,磕了三个头,背上长枪,跨上战马,出发了。
他和以前的七十多名敢战士约定了一起去西北投军。但到了约定的集合地,只来了四十多人。有些人改了主意,有些人被家人拦住,有些人——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四十多人,一路向西。快到秦州的时候,他们听说了西夏入侵的消息。他们加快了速度,朝着陇城县方向奔去。
岳飞一马当先冲上来的时候,野利典身边只剩下最后两个护兵了。一个还没到近前,就被后面的王贵一箭射穿了咽喉,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另一个护兵迎上来与岳飞身后两名骑兵缠斗在一起,岳飞根本不与他纠缠,直接绕过他,长枪直指野利典。
野利典正在拨马想跑——他跑不动了。岳飞的战马比他快,枪比他长,人比他狠。他还没来得及转过马头,岳飞的长枪就横了过来,一枪拍在他的肩甲上。那股力量大得惊人,野利典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拍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后面的人一拥而上按住了他。
活捉了。
“西贼大败了!林知县带兵回来了!西贼大败了!”
消息像风一样在陇城县城内传开。从城头到街巷,从医院到坊口,每一个人都在传递着同一句话。有人哭着笑,有人笑着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陌生人又跳又叫。
清河坊门口,周厚德还站在那里。他一手提着手弩,一手攥着手榴弹,引信环还套在手指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从寡妇们被他赶回去之后,他就一直这样站着。
他听到了远处的喊杀声,听到了炮声,听到了铁蹄声,听到了垂死的惨叫。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等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麻木了,手指因为攥着手榴弹太久而痉挛。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消息。
“西贼大败了——”
周厚德的手一松,手榴弹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两圈。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咕咚一声坐在地上,背靠着牌坊的石柱,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
“又胜了……又胜了……”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颤抖,“老夫就知道……有他们在,我们不可能败……”
他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王寡妇和李寡妇也听到了消息。
两人从各自的屋子里跑出来,在巷口撞了个满怀。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的眼睛——都是红的。然后两人同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真的?”王寡妇抓着李寡妇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真的赢了?”
“赢了赢了!”李寡妇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说是赢了!西贼跑了!”
两人站在巷口,又哭又笑,像两个疯子。
等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王寡妇忽然斜了李寡妇一眼,用一种故作不经意的语气问道:“你那小情郎——抛下你跑了。要是他再回来,你还要他不要?”
李寡妇眉毛一扬:“要啊。为什么不要?”
王寡妇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呸,没情郎会死啊?看你那个骚劲,小心被浸了猪笼。”
“诶呦——”李寡妇不但不恼,反而扭了扭腰,回头冲王寡妇眨了眨眼,“我怎么了?我又不是偷人。你能你也找啊,你找不到吧?”
“呸呸呸!一点面皮都不要了!”王寡妇气得七窍生烟。
李寡妇故意扭着屁股进了自己家的门,临进门时回过头来,冲王寡妇抛了一个媚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小家伙——可有劲了。”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王寡妇站在门外,气得跺脚:“这个不要脸的骚蹄子!”
但她骂完之后,自己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陇城县城里城外,都在打扫战场。
尸体一具一具地被抬走,伤员一个接一个地被送往医院,兵器、旗帜、盔甲被收集起来,分类堆放。有人在清理被堵塞的街道,有人在修补破损的城墙,有人在寻找失踪的同伴。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和尘土味,但所有这些气味之上,飘浮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气息。
林昭抱着秦红缨,缓步向县城走去。
秦红缨已经走了。那支从腰部插入的箭伤到了内脏——她没有坚持到胜利。
她躺在林昭的臂弯里,像是睡着了。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嘴角微微上扬着,像是在做一个很轻很轻的梦。十八岁的面容在阳光下安静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像两片薄薄的蝶翼停在那里,只要微风一吹就会飞走。她的皮肤白得像瓷,白得带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那是血已经流尽的模样,但在这一刻,那层青也成了安详的一部分,像是深秋的霜凝在白瓷上,冷而安详。风吹过来,拂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除此之外,她一动不动。
她是那样地安静。像是走了一辈子很累很累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很暖很暖的地方,可以把所有的心事都放下来了,可以闭眼了。嘴角那一点点笑意,很浅,是心底里最后一点念头落定之后,自然浮上来的温柔。
她生来就是秦家二房妾室的女儿。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似乎就已经被写好了——即使父亲不死,她将来的归宿,大概也就是给大户人家做妾,或者给某个老男人做续房。父亲死后,秦家老大逼死了她的母亲,又打算把她嫁给一个京官做妾。她不愿意,她用一种决绝的方式反抗了——卖身葬母。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遇到了林昭。
跟了林昭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不会在意她的出身。不仅仅是林昭,还有他的那几个兄弟,还有陈素——他们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妾生女而轻视她,从来没有。他们平等地对待她,尊重她,把她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
最后,林昭——一个朝廷命官——竟然明媒正娶她做了正妻。
从认识林昭开始,她觉得每一天都是偷来的。她总觉得这幸福有点不真实,总怕有一天会失去。所以今天早上,当她听说城被攻破的时候,她所有的理智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她带着五百人冲进了西夏大营,陷入了重围,受了重伤。
但当她在弥留之际看到林昭完好无损地冲进来救她的时候,她很高兴,很满足。她能感受到他温柔地抱着自己,在万马军中,在战事胶着之时,一刻也没有放弃她。
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人总是要死的。
这个世界上,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死的时候,躺在爱自己、自己也爱的人身边,静静地离去?这个要求看似简单,但古往今来,真正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秦红缨做到了。
所以她死得很安详。
林昭抱着妻子的尸体,一步一步地向城里走去。
路过的地方,军兵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路,默默地站在两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抱着他同样浑身是血的妻子,一步一步地走过。
谢长风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他看到了林昭怀里的秦红缨,脚步猛地顿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哥……”
林昭木然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空洞。
“你嫂子走了。”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谢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再说话,默默地跟在了林昭的身后。
马振邦刚从车里爬出来,看到这一幕,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没有出声,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三个人,一前两后,沉默地走在满是废墟和血迹的黄土道上。
陈素听到消息,从医院里冲了出来。她骑上一匹马,一路狂奔,在城外迎上了林昭。她翻身下马,冲到近前,看到了林昭怀里的秦红缨——那张苍白的、安详的、带着微笑的脸。
她猛地抬眼看向林昭。
林昭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表情。
陈素抬起手,啪的一声,打了林昭一个耳光。
周围的人全都惊呆了。他们睁大了眼睛,看着陈素,又看着林昭,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陈素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几乎说不成句:
“林昭……你娶了她……你不能保护她……干嘛要娶她……”
林昭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脸上印着一个鲜红的掌印,怀里抱着秦红缨,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