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猢狲待制
宗正寺值房内,炭盆烧得正旺。
窗外是冬日汴梁灰白的天色,天光透过窗纸落进来,淡淡铺在案上,将那一摞文书、几方印盒和一只青瓷茶盏都照得有些发冷。
王浩川正坐在案后喝茶。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甘也足,可他眉头却一直紧蹙着,半点品茶的闲心都没有。茶盏都已经送到嘴边了,他却像根本没尝出什么滋味,只机械地抿了一口,便又放了回去。
他这两天,有点烦。
本来一切都挺不错。
西北那边刚传来捷报,陇城县大捷,林昭又被擢为兵马钤辖。消息送到东京时,王浩川是真高兴,接连两天心情都不错,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借着这一阵风头,好好运作一下,看看能不能替林昭把整个秦州真正抓到手里。
在王浩川看来,知县、兵马钤辖这些,都只是过程。
林昭要想真正把秦州这盘棋下活,光有军功不够,光能打仗也不够,迟早得把军政两头都抓到手里。
而东京这边,就是他要替林昭先铺的路。
可人生多风雨,世事太艰辛。
就在他正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瑶台双珍的生意,忽然出了问题。
先是樊楼停了单。
紧接着,任店、潘楼也都不再按原先的数额批量订货。明明前些日子,这几家还跟抢一样,一瓶瓶、一盒盒地往里囤,说东京的姑娘们离了这东西都快活不下去了,转过头来,态度却齐齐变了。
问原因,对方躲躲闪闪。
不是说姑娘们用着效果不好,就是说近来客人换了口味,再不然便干脆满脸堆笑,半句实在话不说,只会打太极。
这事王浩川当然不会亲自去跑。
跑的是杜喜。
杜喜本来就是他放在前头打理东京买卖的手。这两日跑前跑后,把腿都快跑细了,回来递话时,王浩川和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货的事。
是有人介入了。
而且来头不小。
果然,今天上午,杜喜便派人把消息递进了宗正寺。
说是有个叫王闳孚的人,带着家奴护卫,排场大得很,呼呼啦啦到了人间瑶台。对方口气也大得很,说可以帮他们把销路重新打开,不仅是东京,连周边洛阳都能一并铺开。
条件只有一个——
交出配方,大家一块儿做这个生意。
王浩川当时听完,手里的茶盏都顿了一下。
王闳孚。
这名字,他是真没听过。
可越没听过,越说明这人要么不足为惧,要么就是自己在东京圈子里摸得还不够深。而对方既然敢直接动樊楼、任店、潘楼,显然不会是不足为惧那一种。
所以王浩川当下只让传话的人回去告诉杜喜:
先稳住。
先听。
别急着翻脸。
而他自己,则坐在宗正寺值房里,一边喝茶,一边在心里估摸这个王闳孚到底是什么分量。
正想着,值房外头忽然响起一阵熟得不能再熟的咋呼声。
“浩川儿——浩川儿——你知不知道陇城县大捷——”
王浩川眼皮一抬。
都不用人通报,光听这动静他就知道,赵构来了。
果然,下一刻,康王赵构已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自从赵构和王浩川一同剿匪回来后,两人关系迅速亲近,赵构来宗正寺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宗正寺门吏见了他,也只是站在外头躬身行礼,连跟都不敢跟,更不敢过来陪着。
如今赵构来找王浩川,早已是宗正寺上下司空见惯的事。
整个宗正寺,最让人羡慕的关系,大概就是王浩川和赵构这层交情。
便连王浩川的上官、宗正寺少卿魏绪,如今待他都格外客气。
当然,王浩川倒没因为这层关系就发飘。
相反,他在魏绪面前规矩得很,言听计从,差事办得漂亮,礼数也从不出错。不仅如此,前阵子他还特意给魏绪夫人献了一套瑶台双珍。
这东西如今在东京贵妇圈里正热得烫手。
魏夫人一见就喜欢上了。
女人对这种东西,本就最上心。更何况这还是东京眼下最贵、也最流行的护肤珍品。那天晚上,魏夫人高兴得很,据说跟少卿好一顿腻歪。到了第二天,魏绪来衙门时,整个人神清气爽,连说话都比平常温和了几分。
拖到下午,他才把王浩川单独叫过去,遮遮掩掩地问,这东西是不是还有门路。
王浩川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夫人用高兴了,让自家男人过来递话。
他当时立刻笑着接下,说这是秦州那边的产品,以后若用完了,由他来供应就是,无需少卿挂心,直接送到府上。
魏绪一听,心里舒服得不得了。
这个王浩川,后台硬,能通内外,偏偏还谦虚知礼,会来事,不张狂,这种下属,谁不喜欢?
于是王浩川在宗正寺的日子,过得相当顺风顺水。平时若有点事,甚至连假都不必正经请,事后补一句便过去了。
所以现在,赵构来见王浩川,连通报都不用,直接就能闯进值房。
“浩川,陇城县大捷啊!”赵构一进门便满脸放光,自己拖过一张椅子就坐下了,“父皇今天非常高兴,午膳都多吃了不少。我跟你说,今天宫里气氛都不一样了,连那些平日里走路跟猫似的内侍,说话都比往常响亮些。父皇上午见人时还提了几回西北,说秦州总算出了能办事的——”
他说得兴起,也不等王浩川接话,自己就往下滚。
“还有,你知道吗,今日殿上连蔡攸那边的人都安静了不少,估计也是没料到西北这回竟打得这么漂亮。哎,我早就说过,林昭这人不简单。你看吧,一个知县,生生让他干成这样。还有那个谢长风——”
赵构说到这里,眼睛更亮了。
“我听说这人也很有意思,行事古怪,可偏偏能打。你们西北那边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猛?还有,父皇今天——”
他小舌头在嘴里上下翻飞,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王浩川坐在案后,眼睛看着他,脑子却根本没在听。
他满脑子还是那个名字。
王闳孚。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能明着去卡人间瑶台的货路,还敢开口要配方。若只是寻常纨绔,不至于让樊楼、任店、潘楼一起缩手。可若真有背景,自己又为何从未听过?
“……浩川?”
“……浩川儿?”
“哎,浩川,你到底在听我说没有啊?”
“啊?啊!”
王浩川这才回过神来,一抬头正撞上赵构那双带着几分不满的眼睛。
但他也没顺着赵构刚才的话往下接,反而直接问道:
“殿下,你知道王闳孚这个人吗?”
赵构明显愣了一下。
“啊?”
他很惊讶地看着王浩川:“你怎么会认识他?你跟他交往过吗?”
我草。
王浩川差点一口茶水没喷出来。
交往这个词,在现代社会那可是有特殊意义的。
他嘴角一抽,立刻道:“不是,我说殿下,您要认识就告诉我,什么叫我跟他交往过?我要是跟他交往过,我还问您他是谁吗?”
赵构却没立刻回答,反而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盯着王浩川看了两眼,慢吞吞问道:
“那你知道他爹是谁吗?”
这一下可把王浩川给腻歪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卖关子。
要不是眼前这人是亲王,他真想伸手在对方脸上狠狠地抚摸一把,帮他把这股子话痨又爱吊人胃口的毛病给抚平了。
王浩川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有些不耐烦地顶了一句:
“殿下,我怎么知道他爹是谁?他爹是谁,你不应该去问他娘吗?难道他娘也不知道?”
赵构这时候正拿起王浩川刚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一听这话,当场就“噗”地笑喷了。
茶水险些喷了一案。
随后他整个人便笑得停不下来,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哈哈哈哈——”
“不是,浩川——哈哈哈哈哈哈——”
他好不容易强逼着自己镇静下来,抬头一看王浩川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结果又“噗嗤”一声,捂着肚子继续笑。
王浩川就这么冷着脸看着他。
笑吧。
反正他现在也没心情哄孩子。
赵构足足笑了好一阵,才终于把气喘匀,抬手指着王浩川,边笑边骂:
“你小子说话太损了。”
他总算坐稳了些,这才道:
“告诉你吧,你说的这个王闳孚,在上层的圈子里有个外号,叫‘猢狲待制’。”
王浩川眉毛微微一挑。
赵构往后一靠,脸上还带着笑意,语气里却满是看不上。
“他爹,是太宰王黼。人家是王黼唯一的儿子,今年才十四。自己嘛,胸无点墨,狗屁不通,靠着他爹,混了个宣和殿待制的高阶虚衔。俸禄全额发放,不需要上朝履职,也不用理政办事。小小年纪,就先混了个清贵馆阁官职,名不副实得很。”
他说到这里,又啧了一声。
“所以大家背后才叫他猢狲待制。”
说完,赵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王浩川。
“怎么了?”
“是他惹到你了,还是你惹到他了?”
王浩川终于知道了王闳孚的背景。
原本压在心头的那股烦躁,竟在这一刻反而慢慢散了。
太宰王黼的独子。
那可就不是一般的麻烦了。
但麻烦有时候,未必不是机会。
他这些日子,正愁搭不上王黼这条线。东京官场这地方,光有才名、光有赵构这层交情都还不够。真想替林昭、替西北那帮人再往上开路,迟早得碰那些真正掌权的人。
只是王黼这种人,平日里哪是他一个宗正寺丞能轻易摸到门边的?
结果现在,他那个宝贝儿子自己撞上来了。
那正好。
至于生意——
无所谓。
赚钱本来就不是目的。
他们做瑶台双珍,原就是为了在东京打开局面,是为了进圈子,是为了结关系,是为了让这些高门大户愿意正眼看你一回。生意当然可以谈,甚至可以合作,但有一点绝不能丢——
绝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没有背景。
绝不能让王闳孚觉得,他王浩川只是个捧着配方、没依没靠的外地小官。
想到这里,王浩川再次看向赵构。
这位康王殿下此刻笑意未散,眼神却是真诚的,显然还在等他回答。
王浩川心念一转,当即把话头岔开。
“我也是听人谈起他,随口问问。”
他说完,反问道:
“殿下,你来找我,就是告诉我陇城县大捷?我在殿上轮值的时候,已经听到了。”
“不。”
赵构眼睛一下又亮了。
他身子往前一探,满脸兴高采烈,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来这里真正的目的。
“我要带着你去见我姐。”
王浩川当场一惊。
“啊?”
他瞪着赵构,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去见谁?”
赵构一脸玩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
“我姐啊,茂德帝姬。怎么这个名字对你很陌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