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就是缺个理由
从赵构的眼神里,王浩川读到了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洞悉内心的感觉。
不对啊。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分明就是一种出轨了被人盯上、被人怀疑的感觉。
可我单身啊!别说我单身,就算真的结了婚出了轨,只要没被捉奸在床,我就能理直气壮地说:你无理取闹。
现在问题是,这情况,比出轨还麻烦。
出轨好歹还有个实体关系在,他这算什么?八字没一撇,心里却已经长了草。人家赵构什么都没说,就一个眼神,他就心虚成这样,这要是真见了赵福金,他还不得把自己卖了?
想到这里,王浩川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心里那点躁动按了下去,整理了一下表情,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
“殿下,你们姐弟情深,互相走动当然是应该的。但我一个外臣,怎么可以随便出入帝姬府呢?这事儿不太方便,我还是不陪你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坚定,目光坦荡,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赵构听了,非但没有打消念头,反而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一种“咱俩谁跟谁”的语气说道:
“王浩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王浩川心头一跳:“看出来什么?”
“你对我姐姐仰慕得很。”赵构一字一顿地说,脸上带着一种欠揍的笑意,“别告诉我你心里不想去——你就是缺个理由,对不对?”
王浩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赵构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姐夫蔡鞗那个人,生性呆板木讷,你比他有趣儿多了。我姐姐日子本就枯燥,你权当陪我们姐弟闲谈几句,不必处处拘谨避嫌。”
“哎,哎——”王浩川有点急头白脸的了,“你要这么说,殿下,那我更不能去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你姐夫木讷?什么叫你姐姐日子枯燥?这传出去,我还有命吗?”
“好了好了。”赵构见他真急了,连忙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换上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你其实没什么不方便的,多虑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掰着手指头给王浩川分析:
“第一,此番并非你独自登门拜谒帝姬,是我邀你作伴,随我一同入帝姬苑做客。我是她嫡亲幼弟,我带入府中的宾客,自有我从中担待。你只是陪我闲谈赴宴,不算你私下登门拜见皇姐,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第二,你本来就是宗正寺丞,宗室的事本就在你职责边上。你随我一道过去,没人能挑出错来。”
“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王浩川,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你难道就真不想去?”
王浩川被他这三连问问得哑口无言。
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直戳要害。
他沉默了片刻,面子上表现得很为难,心里却在疯狂地喊着“想去想去想去”。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多么艰难的决定似的,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既然殿下非要逼臣陪伴,臣也不敢不从啊……”
赵构看着他那副“我很为难”的样子,脸上写满了鄙视——装,你接着装。
“那……殿下你稍后,我去魏少卿那里告个假。”
“魏绪?”赵构一摆手,“我去跟他说,他敢不准?”
“不用,不用!”王浩川赶紧按住这位爷——心说你去了摆个大谱,事后魏绪不敢拿你怎么样,还不得把账算在我头上?“殿下,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您在这里喝茶稍候。”
王浩川出了值房,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少卿魏绪的值房门口。
他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抬手敲了敲门框:“魏少卿?”
魏绪正坐在案后看一份公文,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是王浩川,脸上立刻浮起了笑容。
“浩川啊,进来进来。”
王浩川迈步进去,站定,拱手施礼:“魏少卿,下官想告半日假,不知——”
“去吧。”
他话还没说完,魏绪就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王浩川一愣:“少卿,我是要……”
“我看到康王来了。”魏绪放下手里的公文,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打断了他,一脸“我都懂”的表情,“你们年轻人总有共同喜欢的东西,出去转转也好。咱们宗正寺本来就是为皇家做事儿的,康王殿下愿意找你,那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宗正寺的体面。去吧,不用拘着。”
王浩川心里一阵感动,又一阵好笑。
感动的是魏绪确实待他不错,好笑的是——您老人家要是知道我跟康王共同喜欢的是什么,怕是就笑不出来了。
他拱手谢过,退出值房,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您说得真没错,我俩确实有共同喜欢的——都喜欢赵福金。
一想到待会儿要见到赵福金,他的心里忽然有点发烫。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值房,推门进去,看到赵构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他桌上的文书。见他进来,赵构把文书一扔,站了起来:“走吧?”
王浩川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宗正寺。
冬日的阳光洒在御街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不少,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驴子的书生,有坐着轿子的官员,还有三五成群的孩子追逐打闹。汴梁的繁华,即使在冬日也丝毫不减。
王浩川走了几步,忽然道:
“殿下,我先去取点东西。”
赵构跟在他身边,一听又来了兴趣。
“取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赵构最受不了别人卖关子,一路跟着他,穿过两条长街,又拐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了一座新楼前。
楼前匾额上四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人间瑶台。
赵构抬头看了看匾额,又看了看王浩川,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这里有好听的曲子吗?”
王浩川笑了笑,没回答,径直走了进去。
这时候还是上午,离真正上客的时候还早,楼里并不喧闹。只是伙计们上上下下,擦桌的擦桌,摆器皿的摆器皿,柜上算盘打得噼啪响,一看便知这地方生意很好。
两人刚一进门,杜喜便迎了上来。
这段时间,这胖子真的是圆了一圈又一圈。
脸上油光发亮,满面红光,肚子也比从前更挺了,走起路来衣摆都带风。一看就是这段日子人间瑶台的生意太好,日子过得很顺心。
其实也确实如此。
如今的人间瑶台,已经不是初开张时那副小打小闹的模样了。除了瑶台双珍供不应求外,酒水更是畅销得吓人。尤其是四十二度的瑶台醇,只供樊楼、潘楼这几家大楼,一坛一斗——十升,批发价一百贯,王浩川还卡着量,每日只许出二十坛。可即便如此,照样抢得厉害。到了那些大酒楼里,一樽才四分之一升不到,竟能卖到三贯。
十五度的清瑶春也卖得不差,一坛十六贯,天天都有十几坛往外走。这个走的量是最少的,没办法这种度数的酒,其他几个大的酒楼也酿,自供和批发。
至于五到七度的瑶台清露,反倒更有意思。东京那些大酒楼懒得酿这种轻酒,杜喜便照王浩川教他的法子,雇了许多酒水销售的人,专盯着世家闺秀、年轻士子和中小酒楼去推。如今这酒一日最少能批出去九十坛。虽然只卖五贯一坛,但走量啊。
一个才开了几个月的酒楼,能赚成这样,说一句日进斗金都不夸张。
所以杜喜这副越来越富态的样子,实在半点不冤。
他还是一脸谄笑,刚要开口说话,目光一偏,看见了站在王浩川身边的赵构。
赵构今日穿得并不算极华贵,可那股子天家贵气,却是藏都藏不住的。再加上王浩川对他的态度,杜喜脑子再慢也知道,这绝不是普通人。
于是他脸上的笑当场一僵,腿肚子先软了半截。
王浩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这位是康王。”
杜喜一听,整个人一哆嗦,“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
“小人……小人拜见康王殿下!”
赵构被这一跪弄得挺新鲜,低头瞧着他,倒也不摆架子,只笑眯眯地看着。
王浩川也不多解释,只抬了抬下巴。
“起来吧,找间安静地方说话。”
杜喜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把两人引到二楼雅间坐下,亲自奉了茶,这才老老实实垂手站在一旁。
赵构一边端茶,一边四处打量,心里那股好奇已经越来越重了。
他原本是真不知道王浩川为什么会带自己来这里。
可眼下看这掌柜的态度、这满楼的气派,再加上王浩川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某种极其离谱的猜测。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王浩川已经先发问了。
“说说吧。”他看着杜喜,语气不高不低,“王闳孚最后怎么说?”
杜喜下意识看了赵构一眼。
刚才在楼下,他还吓得腿软。可现在坐定了再看,康王和自家公子那股说话做派,真跟兄弟似的。他心里顿时就冒出一句:我的爷,你有这位做后台,还怕什么王闳孚啊。
想到这里,他底气都足了些。
“回爷的话,”杜喜恭恭敬敬道,“王公子是宰相家的公子,他那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您把配方交出来,一起发财。”
王浩川点点头,也没多问这事,只又问了一句:
“我们的酒,最近出货怎么样?”
杜喜忙道:
“回爷的话,都销售喜人。账目小的都记着呢,回头给您送到府上去。”
赵构在一旁听得嘴都微微张开了。
他看看杜喜,又看看这雅间,又看看王浩川,眼神里那点疑惑终于彻底炸开了。
“等等——”
“王浩川——”
他伸手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杜喜,最后指向王浩川,满脸都是那种“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的震惊。
“这酒楼的东家竟然是你?”
王浩川听了,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殿下。”
他端起茶盏,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从今天起,它就不仅仅是我的了。”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赵构,语气忽然放轻了些:
“它将是你、我、帝姬三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