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舒道南
从陆怀安嘴里第一次听见“舒道南”这三个字时,王浩川其实是愣了一下的。
他原本以为,陆怀安会先骂一句“东京这帮泼皮越来越无法无天”,或者说两句场面话,安慰他几句,再让他回去等消息。却没想到,自己把事情刚讲完,陆怀安只是皱眉沉吟了片刻,便直接吐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陆兄,”王浩川看着他,“这个舒道南是谁?为什么我一说完,你就知道是他做的?”
陆怀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像是在斟酌措辞。
“舒道南,”他缓缓道,“算是东京的一个商人,大富户。至于他是怎么起家的,没人说得清,反正多半不怎么干净。不过这人很聪明,聪明得很。”
王浩川没说话,只安静听着。
“东京这些达官贵人,哪一家没有买卖?哪一家手里的生意,又真能桩桩件件都摆到日头底下?”陆怀安笑了笑,笑意却不深,“有些生意上的事,官身不方便做,明面上的人不方便沾,就得有人替他们去做。舒道南干的就是这个。他帮很多人办过事,也和很多人家的生意有牵扯。”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王浩川。
“但他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手上有多少钱,也不在于养了多少人,而在于他极懂规矩。”
“规矩?”
“对,规矩。”陆怀安道,“他绝不掺和朝堂上的政治,不参与官与官之间的斗争,也不轻易碰那些真正会掉脑袋的东西。他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收,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东京很多达官贵人看重的,不是他有多能打,而是他能替人办事,又不惹出天大的乱子。”
王浩川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明白了。
说白了,舒道南这种人,就是东京城里专替权贵处理脏活、麻烦事的人。
他不进官场,却比许多官员都更懂官场。
他不做官,却偏偏活在官场的缝隙里,且活得极稳。
于是就有很多人愿意护着他。
陆怀安继续道:“你问我为什么一听就知道多半是他的人,很简单。东京城里,一次能组织起四十多号人,光天化日之下冲进酒楼打砸的,原也不是没有。但像你说的这样,进门之后以砸东西为主,不故意伤人,把事情控制在一定分寸之内——这种纪律性、组织性和手法,除了舒道南,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王浩川听得嘴角微微一抽。
“这么说,”他问,“这个舒道南算是东京的黑社会头子?”
陆怀安愣了一下:“黑社会是什么东西?”
王浩川随口解释:“就是……地下暗网那种头子,专门替人干脏活、见不得光的事。”
陆怀安听完,倒笑了。
“地下暗网?”他摇了摇头,“兄弟,你这词儿倒新鲜。可舒道南一点都不地下,也一点都不暗。”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人家在东京有一座七进的大宅子,往来宾客不断,东京各大酒楼,除了樊楼那种真正顶尖、背景极深的,其余但凡上点台面的,舒道南几乎都有份子。你说他暗?他比谁都亮堂。”
王浩川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有点恶心了。
抓、打,甚至直接下狠手,都还有路数可循。可若是这种半明半暗、既上得了台面又下得了黑手的人,那就不是轻易能解决的了。
“这么说,”王浩川缓缓道,“这个人,在东京就没人能动得了?”
陆怀安点了点头。
“在东京这个地界,除了陛下亲口下令,舒道南这个人,没人能轻易动得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随即抬眼看着王浩川,语气也稍稍沉了些。
“兄弟,他今天敢动你,绝对是因为他不知道你这水有多深。求他出手的人,多半也没告诉他你的底。若他知道你背后站着康王,今天这事,八成就不会发生。”
王浩川没立刻接话。
他静静看着陆怀安,他觉得陆怀安“除了陛下亲口下令”这句话有点夸大了。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笑舒道南,也不是笑陆怀安,而是笑人情这东西,真的是越走近越清楚。
陆怀安这番话,说得已经够多了。
多到甚至有些交浅言深。
但与此同时,王浩川也看得很明白——陆怀安有点担心,担心自己下一句就顺势开口,请他帮忙摆平这件事。
这倒也正常。
舒道南这种人,轻易谁愿意去碰?何况陆怀安虽然和自己交情不错,可交情归交情,人家肯给你讲这么多,已经是尽了朋友义务。真要让他为了你,亲自下场去跟东京某些看不见的势力硬碰,那就不是“朋友”两个字能轻轻带过去的了。
朋友这玩意儿,多半是拿来锦上添花的。
至于雪中送炭,那得看人家乐不乐意。
不懂眉眼高低,硬把人往火上架,最后只会把朋友也做没了。
所以王浩川很自然地避开了“请你帮我”这个坑,只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我只想知道,他背后的受益人是谁。到底是谁让他砸了我的酒楼?”
陆怀安摇头。
“他不会说。”
“可让他干事儿的人瞒了我的背景,算是坑了他?”
“也不会。”陆怀安道,“舒道南这种人,最值钱的,不是手里的打手,也不是钱,而是口风。别人若交代他办事,他扛不住把人供出来,那他就活不到今天。”
王浩川听完,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点冷。
“会说的。”他轻声道,“可能时间长一点而已。他会很喜欢告诉我的。”
陆怀安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王浩川也没再多问,起身告辞。
出了陆府,他还是没回人间瑶台。
那边的善后,有杜喜在,有李大河、王大柱在,受伤的要安顿,损坏的要清点,客人要安抚,官面上的口供也已录过,他这会儿回去,除了多添几句骂声,其实用处不大。
他上了车,一路往自家宅子去,闭目靠着车壁,心里则把整件事反复捋了一遍。
王黼拒礼。
人间瑶台被砸。
舒道南出手。
而舒道南出手的前提,是他不知道自己背后有谁。
这就很有意思了。
说明要么王黼那边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教训,不至于真要往死里弄;要么就是中间传话的人,根本没把自己底细交待清楚。而这个舒道南下手留了分寸。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件事还有得玩。
车到家门口停下,王浩川下了车,刚进院子,便见刘猛一路小跑迎了过来。
“爷!”
“怎么了?”
“康王来了。”刘猛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点兴奋,“正在您书房里喝茶呢。”
王浩川脚步一顿,随即立刻往书房方向快步走去。
一进门,果然见赵构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茶盏,神情却不像是专门来喝茶的。见王浩川进来,他把茶盏一放,第一句话便是:
“我听说你酒楼被砸了?”
王浩川点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接把下午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四十多个壮汉突然闯入,到李大河、王大柱拖住他们,到自己带人赶到,再到厢军巡铺的人来把人拘走,以及后来自己去见陆怀安、听来的那些话,全都说了。
赵构听得很认真,脸色也越来越沉。
等听到“舒道南”三个字时,他明显怔了一下。
“是舒道南?”
王浩川立刻捕捉到了他这一下停顿:“怎么,殿下也知道这个人?”
赵构皱着眉道:“听说过。这个人……我好像听人说起过,他以前还帮太子哥哥做过事。”
“啊?”
这一下,轮到王浩川头大了。
若舒道南只是和一般官员、权贵有牵扯,那事情反而简单,赵构这个康王的分量就足够压人了。可若真牵扯到太子赵桓,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涉及皇家,哪有小事。
赵构看他脸色变了,倒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只是听说,未必是真的。多半是那些和他合作的人故意往他脸上贴金,拿太子哥哥的名头吓唬人罢了。”
说着说着,赵构自己倒先来火了。
他“啪”地一拍桌子,眼里都是少年人的直火气。
“管他真的假的!”赵构怒道,“既然他惹你,那就是惹我。咱们弄死他,如何?”
王浩川一听这话,心里一暖,看着赵构的样子,觉得好可爱。
这位康王殿下,对朋友是真讲义气。可有时候越讲义气,越容易把事情往大了闹。
“殿下。”王浩川赶紧打断了他,“先别急。”
赵构看着他:“怎么,你还忍得下这口气?”
“不是忍。”王浩川摇头,“是得先看清楚这人到底有多深。若舒道南只是跟官员有关系,那您一露面,这事就差不多了。可若他真和太子那边沾过手,那我们就要谨慎了。”
赵构皱眉:“你是怕我?”
“我是怕事情牵扯到皇家。”王浩川很直白,“一旦扯到皇家兄弟之间,不管本来有多小,最后都能变成大事。那就不是砸酒楼的问题了。”
赵构听完,怒气倒是压下去一点,但还是不太甘心:“那你说怎么办?”
王浩川略一沉吟,随即道:“这样,殿下。明天您只需要陪我去一趟左厢,问问他们审问的结果。您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替我出头,只需露个面。康王关心一下正常办案的进展,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赵构盯着他看了两秒。
“川儿,你确定我就做这个就行?”
“先这样就够了。”
赵构还是不死心,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要不咱们还是想法弄死他吧。什么鼠道南,猫道南的。动我兄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