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探路
第二天一早,赵构便带着王浩川,坐车直奔左厢公事所。
冬日清晨,东京街面上寒气还没散尽,公事所门前却已有人值守。康王府的车驾刚一停稳,里头的厢官宋承简便已听到消息,忙不迭地从里头迎了出来,一路小跑,连官帽都跑得有些歪了。
车帘一掀,先下来的却是王浩川。
宋承简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坐在康王车里的,竟先是这么个熟面孔。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构已跟着从车里走了下来。
这一下,宋承简是真有些傻了眼。
康王,王浩川,这两个人凑在一辆车里,一大清早跑到左厢公事所来,这搭配实在有点吓人。宋承简呆了一瞬,竟连行礼都忘了。
王浩川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发懵的样子,嘴角一勾,先开了口:
“宋兄,你这是不欢迎康王殿下?”
宋承简猛地回过神来,脸色一变,赶紧躬身下拜。
“不敢,不敢。康王驾临,臣迎接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王浩川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
“恕不恕罪,那就得看宋兄昨天那帮泼皮,是怎么处置的了。”
宋承简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昨日还只当这是王浩川自己的事。一个从七品的宗正寺丞,和他品级相若,又不是自己衙门里的上官,他自然谈不上多怕。可现在康王亲自来了,这味道就全变了。
赵构也不跟他绕弯子,站在台阶下,开口便问:
“昨天砸店的那些泼皮,还都在么?”
宋承简忙赔笑道:“回殿下,还、还在问着呢。”
赵构眯了眯眼,淡淡道:
“砸的是我的店,我也不为难你。你只要把幕后主使给我审出来,就算你有本事。”
宋承简听得额头汗都快下来了。
“您……您的店?”
赵构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不信?”
宋承简哪里还敢多问,连忙低头:“臣不敢,臣只是……”
王浩川在一旁看着他,笑了一声:“宋兄昨日可不是这么办的。怎么,今天见了康王,反倒不会说话了?”
宋承简被他挤兑得脸上发热,只得硬着头皮道:
“殿下,昨日那些泼皮到了堂上,死活不认有人指使。只说前些日子有兄弟去喝酒,被人间瑶台的伙计慢待了,心里不忿,这才纠众去砸店泄愤。臣想着此案不过是毁坏财物,按律处置,也就是杖责了事,所以……所以已命人打了板子,把他们放了。”
这话一出,王浩川直接乐了。
“哎哟,宋兄。”他抬手拍了拍胸口,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你这案子办得也太利索了。连我这个苦主都还没见着人,你就替我把案子结了?您可真牛B。”
宋承简愣了一下,脸皮微微一抽:“牛B……是什么意思?”
王浩川一本正经道:“就是说你勤勤恳恳,为国操劳,办事利落,效率奇高。”
宋承简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还是转身朝赵构一揖,硬着头皮道:“臣为朝廷办事,自然不敢不牛B。”
赵构在旁边听得脸色发青。
他平日里在宫里受宠,少年气又重,本就最见不得这种睁眼说瞎话的官样文章。听到这里,牙都快咬碎了。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却冷得很。
“宋承简,我给你一天时间。昨天放掉的那些人,你给我一个不落地抓回来。我要你给我把幕后主使查清楚。”
宋承简暗暗叫苦,心说这哪还抓得回来了,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得连连应是。可应完之后,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抬头,小心翼翼地赔了一句:
“殿下,其实……其实不用查,臣心里也大概有数。那些人大概率是舒道南的人。只是他们打死也不会认的。至于舒道南本人……那就不是臣能抓得了的了。”
赵构闻言,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宋承简,半晌才冷笑一声:
“好。你给我记着。回头我再找你算账。浩川,咱们走。”
说完,转身便走。
宋承简追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殿下,要不……进里头喝杯茶?”
赵构连头都没回,只扔下一个字:
“滚。”
宋承简顿时僵在原地。
直到康王和王浩川重新上了车,车驾扬长而去,他才站在公事所门前,望着那远去的车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更是直打鼓。
这个王浩川,到底是什么来路?
昨天还只当他是个有点本事、有点生意门路的七品小官,谁知一转眼,康王竟亲自陪他来左厢压人。
这哪是普通背景。
这简直是要命的背景。
想到这里,宋承简后背都凉了半截。
而另一边,赵构坐在车里,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他沉着脸吩咐外头随从:
“去东宫。”
王浩川闻言,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
赵构却没看他,只是冷着声音道:
“你不是怕舒道南跟太子哥哥有牵扯么?那咱们就先去把这事问明白。”
王浩川想了想,也没拦。
这一步,确实该走。
若舒道南当真与太子有旧,那后头动手就得换个法子;若太子与此人毫无干系,那这层顾忌便可先去掉。
车驾一路转向东宫。
赵构提前让内侍递了名帖过去,所以二人到时,并未在府门前久候。不多时,东宫的管事内侍便亲自出来迎接,引着二人一路入内,穿过回廊,直往凝晖殿暖阁而去。
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热,人还未进门,一股暖意便夹着淡淡龙涎香扑面而来。殿中摆着鎏金炭盆,火色沉稳,映得满室温润。两侧侍立的内侍宫人皆低眉顺眼,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桓便坐在暖阁里。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倚在软锦榻上,眉眼生得倒是端正温润,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若只看长相气度,这位东宫太子更像个养在深宫里的文弱宗室,眉宇间少了几分储君该有的锋芒和压迫,反倒透出些说不清的倦怠与优柔。
见二人入内,他微微坐直了些,抬手示意免礼,语气也很温和。
王浩川依着规矩先行礼,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赵桓一眼,心里只淡淡掠过一个念头:
这般性子,难怪到了扛天下的时候,扛不起来。
赵构已经笑着先上前一步,开口唤道:
“太子哥哥。”
赵桓却没立刻接他的话,目光反而越过赵构,落到了后头的王浩川身上。
“你便是王浩川?”他问,“自秦州过来的那个?”
王浩川忙又欠了欠身:“回太子,正是在下。”
赵桓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看着倒像是个能干事的。”
说完,他才转向赵构,神色松了几分。
“小九,不必拘礼,都坐吧。”
旁边内侍立刻搬来两张软垫坐榻,分别摆在暖炉两侧,请赵构与王浩川落座。
可刚一坐下,赵桓便又把话头转回了陇城县。
他先问林昭为人如何,又问陇城县那边如今究竟是什么局面,再问那样一座边地小城,何以能屡次挫败西夏兵马。言语温和,问得却很细,分明是早已对那边的事上了心。
王浩川只得一一斟酌着答。
他刚说了两句,赵构便忍不住插了话,语气里带着些不满:
“太子哥哥,我今日来是有正事同你说的。你倒好,一直拉着浩川问个没完,把我晾在一边,这算什么道理?”
赵桓看了他一眼,倒也不恼,只无奈地笑了笑。
“好,好,你说便是。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赵构这才正了神色,开门见山:
“太子哥哥,你可知舒道南这个人?”
赵桓微微一怔:“舒道南?”
“对。”赵构道,“前日派人砸毁王浩川酒楼的,便是此人。外头还传,说他曾替你办过私事,所以我今日特地来问一问。”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了。
暖阁里一时静了静。
赵桓脸上的温和淡了两分,随即皱起眉头,摇头道:
“不曾听过。”
赵构盯着他:“当真没有?”
赵桓神色里已带了些不悦。
“他也配?”他声音微沉,“我堂堂东宫,难道还要使唤这等市井人物替我做事?外头那些无根无据的流言,你也拿来问我?”
这句话说出来,倒不像是假装。
王浩川一直坐在旁边,安静看着赵桓的神色变化。见他这般反应,心里先松了半口气。
至少明面上,太子是要把自己和舒道南切干净的。
赵构却不管这些,直接顺势往下说:
“既然舒道南和太子哥哥毫无干系,那这人得罪了我们,我们后头若要动他,便也没什么顾忌了。”
赵桓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小九,”他慢慢道,“那酒楼同你又有什么关系?”
赵构答得很快:
“酒楼和我本没什么关系,但那是王浩川的产业。浩川是我的袍泽旧伴,当初我们一同剿过流匪。再说了,浩川还救过茂德姐姐。”
赵桓一听见“救过茂德帝姬”这几个字,脸上的神色顿时又变了。
先前那点不悦顷刻散了不少,连眼神都热络起来。
“原来还有这一层渊源?”他看向王浩川,语气明显比方才亲近了些,“那闹事之人叫什么,你再同我细说说。若真有需要,我出面替你压一压,也未尝不可。”
王浩川听得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东宫太子,反应比他预想得还快。前一刻还在撇清关系,后一刻便已顺势抛出了善意。说白了,还是看中了他身后那条线——看中了陇城县那场大胜,看中了林昭一行如今在朝中越来越重的分量,也看中了他这个从陇城来的近身人。
储君想提前示好、顺手拉拢,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王浩川心里对赵桓,却半点亲近不起来。
别的不提,只一想到日后这位储君登位之后,会把茂德帝姬赵福金灌醉送进金营,他心里那点天然的厌恶便压都压不住。
所以这个好意,他不能接。
念头只在心里一闪而过,王浩川面上已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顺得挑不出错处:
“不敢劳动太子殿下费心。此事不过是些市井泼皮寻衅滋事,在下自己处置便是,怎敢拿这等杂事来烦殿下。”
赵桓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笑了笑。
“你倒是个有分寸的。”
接下来的谈话,便松散了许多。
赵构陪着赵桓说了些朝堂近闻、宫中闲话,听上去似乎都不甚要紧。可王浩川却听得分明——赵桓虽看似漫不经心,话头却总会有意无意绕回到他身上来。
一会儿问他在东京住得可还习惯,一会儿问陇城县今年冬天是不是比往年更冷,一会儿又问林昭是否真如外头传言那般善于治军。
言语之间,处处透着关切。
可这份关切太明显,太刻意,反倒让王浩川浑身不自在。
这种感觉,就像一只猫蹲在廊下,明明看见了鱼,却装作只是路过。
王浩川这条鱼心里愈发戒备,面上却仍旧恭敬得体。等到赵构与赵桓说话的空隙,他悄悄侧了侧头,不动声色地朝赵构递了个眼神。
赵构和他相处久了,自然看得懂。
他顺势又接了几句闲话,便站起身来,拱手笑道:
“太子哥哥,时辰不早了,我与浩川便不多叨扰了。”
赵桓也没有强留,只点了点头。
“也好。改日你们得空,再来坐坐。”
二人依礼告退,一路出了凝晖殿暖阁,又出了东宫。
直到踏出东宫大门,外头冷风迎面一吹,王浩川才像是真正松了口气。
赵构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方才在里头,绷得像个被先生抽查功课的学生。”
王浩川也笑了笑,却没接这茬,只低声道:
“既然舒道南和太子明面上并无牵扯,那接下来,我就可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