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杀气登门
第二天清晨,舒道南宅邸门前驶来一辆马车。
驾车之人全然不像寻常车夫,一身筋骨结实紧绷,分明是行伍出身,双目锐利逼人,周身隐隐透着一股凛冽杀气。马车停稳,车帘掀开,一名年轻文官缓步走下。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目俊朗,步履沉稳,正是王浩川。
他走到府门前,面带笑意,将自己的拜帖递了上去。
此时,舒道南刚用过早饭,正坐在屋内品茶。待他看见拜帖上“宗正寺丞王浩川”几个字时,脑中立刻便联想到人间瑶台酒楼一事,心头顿时惊疑不定。
他一时想不明白,王浩川为何会直接登门,更猜不透对方此来究竟是什么用意。可再怎么狐疑,对方毕竟是朝廷命官,而自己只是白身商贾。既然拜帖已经递到门上,便绝没有拒而不见的道理。
舒道南素来八面玲珑,出门时尚还步履从容,可一踏进院中,脚下便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几乎是一路疾行,匆匆赶到门前。
大门一开,他脸上已堆满了笑,连连拱手作揖,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哎呀呀呀,原来是王寺丞大驾光临!不知寺丞今日屈尊莅临寒舍,有何见教?您这一登门,真是让敝宅蓬荜生辉啊!”
王浩川静静看着他这一套滴水不漏的圆滑姿态,心里只觉有些好笑。
这人的应酬功夫,当真是练到骨子里了,半分毛病都挑不出来。
他淡淡开口:“舒道南,你是打算让我站在门口跟你闲聊,还是准备请我进去坐坐?”
舒道南连忙赔笑:“不敢不敢!王寺丞快请,快请进!”
说着,他亲自引路,将王浩川一路恭恭敬敬请进前厅,安置落座,又连忙吩咐下人烹茶。待茶送来,他甚至亲手端起茶盏,送到王浩川身边,始终微微弯着腰,笑意不减,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王浩川看在眼里,忽然开口道:
“舒道南,不必装模作样了。把腰坐直。”
舒道南动作微微一顿。
王浩川继续道:“腰背挺直了,胸腔、腹腔、鼻腔里的气才能贯通共鸣。说话的时候,也能理直气壮一点。”
这话说得极直,几乎没有给对方留半点颜面。
舒道南脸上那层刻意堆出来的谄媚笑意,便一点点淡了下去。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没翻脸,只是维持着一层浅淡笑意,缓缓走回自己的位子前坐下,抬眼正视王浩川。
王浩川一直盯着他的神情,自然没有错过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那丝嚣张。
那不是狂妄无知,而是一种笃定。
是一种仗着背后有人撑腰,自认稳操胜券、有恃无恐的笃定。
片刻后,舒道南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压着火气的冷意。
“王寺丞,不知您今日登门寒舍,究竟所为何事?我对您礼数周全、毕恭毕敬,可您却一再言语相逼,不知寺丞究竟意欲何为?”
王浩川连半个弯子都不绕,直接沉声问道:
“舒道南,你派人砸了我的酒楼。我跟你无冤无仇,这事必然是受人指使。告诉我,到底是谁让你来的?”
舒道南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讥讽。
王浩川看得清清楚楚。
对方显然是觉得,他这番话太直、太愣、太没城府。这样开门见山地逼问,既没铺垫,也没试探,在舒道南眼里,简直就是把主动权往外送,最容易被人搪塞敷衍。
果不其然,舒道南立刻换上一副茫然无辜的神情,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莫名其妙:
“王寺丞,您这是从何说起?您的酒楼被砸,与我何干?”
话音刚落,他脸色又是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
“我虽只是一介草民,却也容不得人如此肆意污蔑!”
王浩川当场就骂了出来:
“我去你妈的吧,别跟我装!”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陡然狠了下去。
“你砸的那座酒楼,里头有康王的股份!叫你做事的人,肯定是故意瞒着你这件事。你从头到尾就是被人当枪使,白白被坑了一把——这你都不知道?”
这一句话砸下来,舒道南眼底瞬间掀起了剧烈波澜。
那不是装出来的。
是实打实的震惊。
更是骤然生出的慌乱。
王浩川看得一清二楚——舒道南真正慌的,根本不是自己上门,而是“康王参股人间瑶台”这个消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可这种慌乱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下一刻,舒道南便硬生生将那股情绪压了回去,神色重新归于平静,语气也重新冷了下来。
“王寺丞,在下还是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您的酒楼遭人打砸,为何非要栽到我头上?我这些年一向奉公守法,安分营生,从不做这种寻衅滋事的勾当。”
这副死不认账的嘴脸,终于把王浩川心里的烦躁彻底勾了出来。
他猛地起身,几步冲到舒道南身前,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看清。一只手狠狠攥住对方头发,猛地往下一拽,直接将舒道南整个人掼趴在地,紧接着屈膝压住他的后背,反手抽出腰间匕首,冰冷的刀锋直直抵上了他的脖颈。
“你他妈是真的烦。”
王浩川低头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
“我今天登门,不是来看你演戏的。现在给你几息时间,把话给我编圆了。要是编不好,我一上火,这刀子随时就能捅进去——你信不信?”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语气反而更瘆人。
“就算我今天在你家里当场把你杀了,出去以后,康王也一样能替我作证,说是你蓄意行凶,我正当自卫。”
舒道南被摁得死死的,脸贴着地,半边身子都麻了,情急之下只能扯着嗓子大喊:
“来人!来人呐!”
这一声落下,外头立刻乱了。
管家带着一众家丁,手持棍棒刀枪,呼啦啦冲进前厅,一眼便看见自家老爷被人摁在地上,脖子上还压着刀,顿时全都僵在了原地。
王浩川抬眼扫了他们一圈,声音冰冷:
“都给我自己掂量掂量,是你们冲上来得快,还是我这一刀割开他脖子更快?”
没人敢动。
王浩川又道:“全都给我滚出去。谁想让你们主子活命,就立刻退下!”
说完,他手腕微微往下一压,刀锋立刻又贴近舒道南脖颈半分。
他低头厉声道:“让他们滚出去,听见没有?”
舒道南此时命都捏在别人手里,再有火也发不出来,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们先退下。”
管家和一众家丁面面相觑,终究不敢拿主子的命去赌,只得一步步退出前厅,退到院中候着。
待人都退尽了,王浩川这才语气平平地开口:
“你看,本来是能好好说话的。你非得喊人进来,闹成持械对峙,何苦呢?现在,总算可以好好谈了吧?”
舒道南趴在地上,心里已经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这也叫好好说话?
你拿刀顶着我脖子,把我整个人摁在地上,还跟我讲好好说话?
可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再憋屈,也只能强压怒火,哑着嗓子道:
“王寺丞,您身为大宋朝廷命官,竟敢私闯民宅,持刀胁人!”
王浩川嗤地笑了一声。
“我不喜欢你的语气。”
他低头看着舒道南,慢悠悠道:
“我杀你了吗?没有吧。我不过是拿刀轻轻抵着你的脖子而已。我就喜欢咱们现在这个谈话姿势,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更欠,也更气人。
“你要是真不喜欢,你倒是反抗啊。”
舒道南心里一阵发堵,差点一口血憋出来。
我他妈倒是想反抗,可你膝盖压着我后背,手揪着我头发,刀还在我脖子上,我拿什么反抗?
王浩川却已经懒得再跟他耗,语气骤然冷了下去。
“我没时间陪你继续废话。我把话撂这儿,你只有两条路。”
“第一,把背后指使你的人给我老老实实交代出来。”
“第二,你要是执意不说,我就让你家破人亡。”
这话一出,舒道南身上的气焰,明显矮了大半。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果然软了不少,甚至带上了几分讨饶的意味。
“王寺丞,这里面定然是有误会。我做的生意杂,既有转运运输的营生,也养着护院和保镖,手底下难免混着些三教九流。若是其中有人私下惹事,掺和了酒楼打砸,那绝非我本意,更不是我授意。”
他声音放得很低,尽量让自己显得诚恳。
“酒楼所有损失,我愿意照价赔偿,另外再备重礼向您赔罪。只求寺丞消消气,这件事就此揭过,可好?”
王浩川眼神冰冷,语气半点不动。
“我既然开得起那座酒楼,就不差你这点银子。”
“你宁可破财消灾,也不肯说出背后的人。怎么,你是打算拿你全家人的命,去保那个指使你的人?”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沉下去。
“我告诉你,你这次贸然掺和进权贵之间的恶斗里,早就已经站到悬崖边上了。你现在不是替别人扛事,你是自己快死了还没反应过来。”
说完这句,他终于松开手,收了刀,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舒道南这才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先是急急喘了几口气,又赶忙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袍,拍去身上的尘土,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他还是没死心,仍旧咬着牙辩解:
“王寺丞,此事真的与我无关,也绝无人指使。若真是我手底下的人私自行事,冲撞了您的酒楼,我愿意重金赔罪,绝不推诿。可受人指使一说,实在是子虚乌有。”
王浩川见他到这地步还在硬扛,便知道光靠威吓,今天是撬不开他的嘴了。
于是他淡淡说道:
“好。既然你做出了选择,我也不用跟你废话。”
说完,他转身便往外走。
院中一名家丁见自家主子已脱了刀口,本以为终于轮到自己表忠心了,当即举着木棍便往前冲,想挡王浩川的路。
王浩川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抬腿就是一脚。
那家丁当场被踹得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摔出门槛之外,痛得蜷成一团,半晌都爬不起来。
王浩川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舒道南正站在厅中,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再也压不住的恨意和戾气,像是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一口。
王浩川看着他那双眼,忽然轻轻笑了。
“我喜欢你眼里的恨意。”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好美。”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再不回头。
院中两侧,数十名家丁手持刀枪棍棒,分列两旁,人人神色惊惧,却竟无一人胆敢上前阻拦。
王浩川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踏出了舒府大门。
舒道南僵立在原地,怔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方才那一幕幕——刀抵咽喉,被人按趴在地,当众喝骂、威逼、折辱——不断在他脑中翻涌回荡,恍惚得像一场荒唐至极的恶梦。
可脖颈上残留的冰冷触感,后背被膝盖死死压住时那种近乎窒息的屈辱,还有心头压不下去的惊惧,却又全都真实得令人发麻。
他忽然意识到,事情恐怕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一种说不清的恐慌,自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延开来。
他隐隐觉得,一场真正要命的大事,已经无声无息地朝自己卷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