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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纵马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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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便是林昭和谢长风早早约定好的启程之日。

这个年,五个人——准确地说,是五家人——几乎都住在林昭那座新修好的五进大宅里。五进院落,一家占一个院子,院院都有人气。”

这宅子原本就是林昭特意留出来的。早在重建时他就说过,地方修大一些,不为别的,就为他们五个人以后还能像当初那样聚在一起。真要论起来,如今的他们哪里还是初到大宋时那副寒酸样子。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宅子,有的还有了自己的家眷和日子。林昭这座宅子,与其说是他自己的,不如说更像是专门给几家人留出来的团圆之所。

不知不觉间,五个人都已经默认了一件事——

他们就是一家人。

这个认知没有谁郑重其事地说出来过,可它早已像水一样,慢慢渗进了每个人心里。

前几天,他们便这样热热闹闹地一起过了。

初一拜年,初二飞天后去清河村吃酒,初三那日,几个人还一起去了清河村烈士陵园祭奠。冬日天冷,烈士陵园却被收拾得极整齐,碑石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排排永远站着的人。大家在陵园里待了很久,谁也没怎么说笑,连谢长风都难得安静了下来。临走前,几个人还专门给秦红缨送了花。

风吹过陵园的时候,那束花轻轻颤了一下。

仿佛有人在极远处应了一声。

前五天都过得很好。

唯独到了最后两天,谢长风却死活非要带着巧娘回自己家住。

陈素当时就眯着眼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怀疑。

“我可告诉你,”她语气凉凉的,“巧娘现在可是孕早期。你要是真不想你孩子出风险,就给我老实点。”

一句话说出来,巧娘当场脸都红透了,站在那儿,简直恨不得原地找条地缝钻进去。

谢长风顿时不干了,瞪着眼道:“你胡说什么啊!我们就是回去陪我岳母住几天!”

陈素和林昭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看向马振邦和许青禾。

这一瞬间,几个人脑子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哦,对,人家谢长风是有岳母的。

许青禾先忍不住偏过头去,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陈素也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

于是初五晚上,谢长风便带着巧娘,堂而皇之地搬回了岳母家那座两进的小宅子,说是启程前要陪老人家多住两日。

到了初七这天,一大早,林昭便起来了。

冬日天寒,院子里还蒙着一层白白的霜气。厨房那边已起了火,米粥和蒸饼的香气顺着冷风一点点漫开。林昭洗漱完,便与陈素、马振邦、许青禾一起吃了早饭,边吃边等谢长风过来会合。

三十名亲兵早已整装待发,马匹也喂足了草料,就拴在宅外一溜儿站着,鼻孔里不断喷着白气。

可早饭都快吃完了,谢长风还没见人影。

陈素先放下筷子:“这货不会昨晚睡过头了吧?”

林昭抬头看了看天色:“按理说不至于。”

马振邦倒很冷静:“去叫。”

于是几个人干脆放下碗,慢悠悠往谢长风岳母家走去。

那宅子离得不远,不过两个进的小院,门脸儿虽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几个人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便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是谢长风的声音。

“好了,好了,也就去个把月就回来了,别哭了。”

紧接着便是巧娘低低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委委屈屈的:

“你一走,就我一个人带孩子了……”

门外几个人脚步齐齐一顿。

陈素眼睛都睁大了,转头看向林昭。许青禾抬手捂住嘴,肩头已经开始轻轻发抖,显然是在憋笑。

陈素压低声音,满脸震惊:

“天呢,巧娘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孩子生了吗,就带孩子?”

紧接着,院里又传来谢长风哄人的声音:

“好了好了,夫君再亲一口,行了吧?好了,好了,放开手吧……”

这回连林昭都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陈素终于受不了了,站在门外,扯开嗓子就喊了一句:

“那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啊?”

院里瞬间安静了。

真的是瞬间。

刚刚还黏黏糊糊腻得人牙酸的动静,一下全没了,静得连风声儿都能听见。

过了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被人猛地拉开。

谢长风顶着一张气势汹汹的脸站在门口,头发都像快炸起来了。

“陈素!”他一张口就带着火,“你干鸡毛!”

陈素狠狠瞪了他一眼,压根儿懒得跟他斗嘴。

林昭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只淡淡道:

“长风,既然好了,就赶紧走吧。我们还要赶路。”

谢长风脸一黑,回头看了一眼院里,大概是巧娘还站在后头,便只能把火气又咽了回去,咬牙切齿道:

“等我一炷香。”

一炷香后,谢长风总算收拾妥当,背着包袱、佩着刀,从院里出来了。巧娘和她娘一直送到门口,巧娘眼圈果然有点红,却还是强撑着笑,替他理了理衣襟。

谢长风临走前又忍不住磨蹭了一会儿,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林昭走了。

几人回到大宅,亲兵已尽数列队。

林昭、谢长风翻身上马,领着三十名亲兵出了陇城县,上了官道。

皇帝的诏书说得很宽厚,只说“过年之后启程入京”,并未点死具体日子。这种话,当然算是给了他们体面。可再体面,也不能真拖到十五之后。那就不是从容了,那是明晃晃不拿官家当回事。

所以正月初七启程,已算拿捏得极有分寸。

只是这一路走起来,却并不显得仓促。

林昭虽有分寸,却也不是那种恨不得把人和马都跑废的性子。一路上,该住店便住店,该打尖便打尖,遇上当地有名的吃食,还会稍稍停一停,带着众人去尝一尝。若天气好,路上景致也开阔,便索性多走一会儿;若傍晚寒风太硬,也早早投宿,不去强赶夜路。

这一程走下来,竟颇有几分逍遥自在的意思。

谢长风对此尤其满意。

这家伙从出了陇城县开始,整个人就像脱了缰的马,眼里两道光恨不得一直亮到东京。骑在马上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兴奋。时不时还要松松缰绳,撒开马往前猛跑一阵,再兜个圈子折回来,像只刚放出笼的狗。

林昭看了他半天,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

“长风,你至于这么兴奋吗?”

“怎么不至于啊,哥!”谢长风骑在马上,理直气壮得很,“这可是免费旅行!我正好趁这机会,好好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啊。以前当兵的时候,不是在兵营训练,就是在执行任务,哪有这种骑着马溜溜达达、想走就走想停就停的时候?现在不抓紧享受旅游的快乐,什么时候享受?”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不是去东京领诏,而是去参加什么豪华骑马观光团。

林昭听得有点无奈,却也懒得扫他的兴。

跑了一段之后,谢长风又忍不住凑了过来,跟林昭并辔而行,嘴还不闲着。

“哥,我跟你说,这可是原汁原味的祖国山河啊。放现代,你就是拿钱都未必看得见。纯天然,无污染,还他妈自带历史滤镜。你敢说王浩川那小子当初去赶考的时候,这一路他没少玩?”

林昭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谢长风立刻笑了,眼里一副不安分的光。

“我的意思是,要不咱们也稍微放松放松?著名景点看看,风景好的地方玩玩,别急着赶路啊。”

林昭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景点可以看,但别太耽误。毕竟官家的诏书已经下了,再慢悠悠的,总归不合适。”

谢长风脸上顿时写满了不乐意。

“哎呀,我就知道。”他撇着嘴哼了一声,“跟你出来,果然和跟王浩川出来完全不是一个待遇。”

说着说着,他忽然一勒缰绳。

“不是,哥,你等会儿,我下马去更个衣。”

林昭一愣:“你更什么衣?刚才在店里你怎么不去?”

谢长风翻身下马,一边把马缰递给旁边亲兵,一边一脸嫌弃地看着林昭。

“还硕士呢,没文化。更衣就是上厕所的意思,好不好?”

说完他抬手一指旁边那片林子,特别有仪式感地补了一句:

“我得让自己融入祖国的山河里去,可以吧?”

林昭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只剩下一句无奈的:“快去快回。”

谢长风立刻撒腿就往林子里钻,动作快得像生怕别人拦他。

结果这一去,就是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一队人马停在官道边,寒风吹着,马蹄时不时踏两下地,亲兵们一个个表情微妙,谁也不敢说话。林昭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等着,太阳穴都快跳起来了。

终于,谢长风心满意足地从林子里晃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舒服了”的松快劲儿,回来时甚至还抻了个懒腰。

林昭就那么看着他。

“你就让这么多人干等着你?”

谢长风一脸理所当然。

“哎呀,那地方环境太舒适了,一下没舍得出来。再说了,谁让你们干等了?你们完全可以先吃点东西嘛。”

林昭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道:

“闭嘴。上马,出发。”

谢长风嘿嘿一笑,翻身又上了马。

众人这才重新启程,一路向东。

过了陇州之后,眼前的地势便渐渐开阔起来,关中平原终于在冬日天光里铺展开来。

冬季的关中平原,与陇右那边的山地景象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大地平阔辽远,像一张被铺展开来的巨毯,一直延到视线尽头。田野早已收尽庄稼,只剩下一垄垄规整的田畦,在灰黄与浅褐之间延伸交错。冬风吹过时,地表残存的枯草微微伏倒,像一层粗砺的旧毯子被轻轻抚了一遍。

远处村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平原上,屋舍低矮,炊烟细直。再远些,能看见水渠在大地上划出一道道发白的痕迹,也能看见冬日里光秃秃的老树立在田边,枝杈嶙峋地伸向天际。

天很高,也很净。

那种净,不是春日带水气的明亮,也不是夏天晒得发白的热,而是一种被北风彻底刮透了之后的清冷。云层很薄,阳光落下来时不算暖,却把整片平原照得愈发开阔。

马蹄踏上这样的地面,连人的心都像跟着松开了。

三十余骑一路疾驰时,马蹄声在空旷的平原上显得格外清脆,得得得地敲在冻硬的土地上,节奏分明,响得很远。风迎面扑来,刮过耳边,吹得人衣袍猎猎翻飞。若是稍稍伏低身子,让马彻底跑起来,那股速度带来的畅快简直能把胸口都冲开。

谢长风很快就又兴奋起来了。

他先是纵马冲到前头去,又掉头从侧边斜穿回来,边跑边大喊:

“哥!看到没!这才叫平原!这才叫策马奔腾!”

林昭原本还绷着点,但被这冬风和远阔天地方一冲,心里那点压着的赶路意识也散了几分。他索性也一抖缰绳,让胯下战马放开步子跑了起来。

风声顿时更大。

身后的亲兵们见两位主将都放开了,也都跟着纵马奔驰。一时间,几十匹骏马如同一股黑色洪流,在关中平原上疾掠而过。冻土、荒草、沟渠、村道,全都在马蹄下飞快后退,天地辽阔得像没有边际。

这一刻,什么诏书,什么东京,什么朝堂上的明枪暗箭,都像暂时被甩到了身后。

只剩下冬日高天,广阔平原,和一群纵马向东的人。

谢长风在前头放声大笑,那笑声被风一吹,飘得很远。

而林昭骑在马上,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眯起眼望向东方,只觉得胸中那口气,也被这平原和烈风一点点撑开了。

官道还长。

东京还在前头。

可这一段关中平原上的纵马疾驰,却像是他们在真正踏入汴梁风云之前,最后一次痛痛快快地把自己放进了这片祖国山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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