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相爷,您真讨厌
第二天,傍晚。
王黼从宫里回来后,便一直坐在书房里,没有出来过。
这一日,朝堂上波澜不兴。没有人提起舒道南,没有人提起城外的庄园,也没有人提起昨夜左厢军巡铺在城中拿下的那三个刺客。一切都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王黼心里愈发不安。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奏章,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将书房的轮廓一寸寸吞没。他没有让人点灯,就那么坐在昏暗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派去灭口舒道南的那三个人,失败了。
消息是凌晨时分传回来的。他当时正在卧房中,听到管家的低声禀报,一瞬间睡意全无。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知道了”,便再也没有开口。
可他的心里,远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那三个人是他从府中精心挑选的好手,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本该万无一失。可他们失手了——被另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制伏,活捉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一直在盯着舒道南,意味着他派去的人已经落在了对方手里。他相信那三个人不会开口,因为他们的家眷还在自己手上,但舒道南却是最大的变数。,顺着他摸上来,就是王闳孚,就是他王黼。
他一整天都在等。
等皇城司的人上门,等开封府的问询,等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可什么都没有等到。没有人来问他,没有人来查他,甚至连一句试探的话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煎熬。
他不知道对方手里掌握了多少东西,不知道对方打算什么时候出牌,更不知道对方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他只知道,自己在这场博弈中,已经失去了先手。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管家终于进来点上了灯。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王黼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的摇曳忽明忽暗。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管家的脚步声再次在门外响起。
“相爷,宗正寺丞王浩川求见。”
王黼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让他进来。”
王浩川走进书房时,脚步很轻,神态从容。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外头罩着一件玄色氅衣,看起来与寻常的低级文官别无二致。他向王黼简单拱了拱手算是施礼了,这种施礼其实就是无礼,但王浩川好像恍然未觉,然后,还没等王黼说“坐”,他自己便走到一旁的客位上,坦然坐了下来。
王黼的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立刻发作。仔细观察着他
王浩川坐定之后,抬眼看了看王黼面前空空如也的茶桌,又环顾了一下书房四周,然后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相爷,不上茶吗?”
这句话说得极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跟熟人说话一样。
王黼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盯着王浩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缓缓压下来:
“王浩川,尔一介七品小官,安敢如此无礼?”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峻:“深夜擅闯本相府邸,未经允准自行落座,还敢开口索茶——你是觉得本相的府邸,是你可以随意放肆的地方吗?”
这话说得极重。换作一般的官员,恐怕早已吓得起身谢罪了。
但王浩川没有。他迎着王黼的目光,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相爷教训的是。下官确实无礼。”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一把刀从鞘中缓缓抽出:
“可下官只是无礼——相爷您呢?您怎么敢派人刺杀朝廷命官?”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书房里的空气骤然紧绷起来。王黼没想到王浩川竟然直接掀开了话题。但此时不是露怯的时候,
他脸色一沉,目光如刀般钉在王浩川脸上:“你休要血口喷人。本相何时派人刺杀朝廷命官?你诬蔑当朝宰相——王寺丞,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王浩川镇定自若,迎着王黼的目光,缓缓开口:“相爷掩盖不了事实。下官既然敢深夜登门,自然不是空口白话。”
他伸出食指点着王黼:“相爷你看上了下官有经营的人间瑶台。派令郎去跟下官谈入股,被下官拒绝,你就让令郎找到舒道南先是打砸酒楼,继而在派死士当街刺杀我。相爷,你好狠呢,好毒啊”王浩川这一番话句句都咬住王黼指使,根本不考虑事情的正常发展顺序和先后逻辑。分别用了偷工减料,偷换概念,张冠李戴等辩论手法,基本上属于有理有据的胡搅蛮缠。
王黼听得眉心微跳。
他没想到,这个七品小官不但胆大,而且嘴皮子竟无赖到了这种地步。最麻烦的是,对方把王闳孚私下干过的事,统统往他头上扣,而他偏偏还不能正儿八经去辩,说“此事并非本相指使、乃是犬子私行其是”。
因为这话一旦出口,就会立刻落进另一个陷阱里——你知道多少?你何时知道?知而不管,是不是纵容?不知,则是管家无方、教子无方。
这根本不是辩白,是自投泥沼。
王浩川却越说越激动竟然直接指着王黼道:“王黼,你身居宰执之位,去为一己私利欲杀朝廷命官,你对的起官家的信任吗?”
王黼的脸色越来越冷:“王寺丞,你莫要信口雌黄,构陷本相,你说本相要杀你,你可有实证?”
王浩川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我要什么实证啊,前几日街头刺杀轰动全城,杀手就是舒道南养的死士,现在他在城外庄园里的其他死士也被殿前司一网打尽。”
“昨夜舒道南已被左厢军巡铺带走,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王黼冷冷道:“舒道南刺杀你,是他自己的事。与本相何干?”
王浩川笑了:“相爷,舒道南昨夜被刺杀,是下官派人救了他,你说在他知道自己要被弃灭口,为了活命,他会不会供出令郎来?”王黼盯着他,冷冷道:“舒道南招出我儿子又如何?没有实证,单凭一个商人的口供,能动得了本相?”
王浩川笑了,笑得从容不迫:“相爷说得对。单凭舒道南的口供,确实动不了您。可问题是——舒道南招出令郎之后,官府会到哪里来核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官府会来找下官。因为下官才是这桩刺杀案的苦主,是当街被袭击的当事人。开封府和皇城司都会来问下官——王寺丞,你觉得幕后主使是谁?”
“下官怎么说,取决于相爷您——到底有罪没罪。”
王黼的眼神骤然一冷。
王浩川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相爷,下官只是一个七品小官。您权倾朝野,把持朝堂多年,在您眼里,下官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人物。可就是这只蝼蚁,差点被您派去的人杀死在东京街头——就因为一间酒楼的股份。”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件事,就算拼到御前,下官也要跟相爷不死不休。”
这句话说得极重。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王黼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警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王浩川,你但凡想不死不休,就不会深夜来本相府上了。”
他端起茶盏——那是今晚他第一次喝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浩川:“说吧,你想要什么?”
按理说,这时候王浩川应该正襟危坐,开条件,谈交易。
可他没有。
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把王黼笑愣住了。他做了这么多年宰相,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磕头求饶、慷慨激昂、卑躬屈膝——可从来没有人,在他问出“你想要什么”的时候,忽然笑出声来。
王浩川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调侃:“相爷,您真讨厌。话说的这么明干嘛呢?”
王黼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王浩川继续道:“您这一问,我倒不好意思开口了。本来嘛,我大半夜登门拜访,就是想跟相爷喝杯茶、聊聊天、叙叙旧——您非要把话说成交易,搞得我像个来讨债的似的。”
王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琢磨。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刚才还在刀光剑影地交锋,现在忽然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像是换了个人。
“那依你的意思,”王黼缓缓开口,“这茶该怎么喝?”
就在这时,管家无声无息地进来,给两人各换了一盏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浩川笑了:他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黼,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其实下官今夜登门,是想向相爷请教一件事。”
王黼目光微凝:“何事?”
“陇城知县林昭,年前率部攻破囤塬堡,又趁胜拿下柔狼山城,以一县之力扭转了整个西北战局。西夏退兵,尽复失地,双方达成和议。”王浩川顿了顿,语气诚恳,“相爷,您觉得这份功劳,朝廷该如何封赏才合适?”
王黼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王浩川是要拿舒道南和王闳孚来做文章,扳倒自己。没想到对方绕了半天,竟然是为了给林昭讨官。这说明什么?说明王浩川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是想借这个机会,为林昭争取一个好位置。既然如此,那就不难办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林昭的功绩,本相也有所耳闻。以他的战功,入京之后,授一个从六品或正六品的官职,应当是合情合理的。”
他说得已经不保守了。林昭从七品武节郎升到六品,已经算是越级提拔了,在旁人看来已是莫大的恩典。
可王浩川听完,非但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反而轻轻摇了摇头。
“相爷,”他笑着道,“这么大的功劳,怎么也得知秦州、经略秦凤路吧?”
王黼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可能。”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秦州知州须正五品方可出任,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更是边疆大吏,岂是一个七品知县能够一跃而至的?本朝尚无此等先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莫说是本相,便是童贯、蔡攸在此,也不敢开这个口。”
王浩川听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王黼不太舒服的从容——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正胸有成竹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轻松。
“相爷误会了。”王浩川道,“下官不是要相爷替林昭争这个位置。下官只求相爷一件事——”
他直视着王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只要相爷不提出反对意见,必要的时候,再帮衬几句。其他的,不劳相爷费心。”
王黼愣住了。
他做了几十年宰相,什么样的话没听过?可王浩川这句话,却让他心里猛地一震。
不反对——仅此而已。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浩川根本不需要他出力,只需要他不挡路。意味着王浩川已经有把握在其他地方打通所有关节——童贯、蔡攸、甚至官家那边,都已经有了安排。他今晚来宰相府,不是为了求他帮忙,而是为了确保他不会成为唯一的障碍。
这个年轻人,到底在东京城里布了多大的局?
王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确定不需要本相做更多?”
王浩川笑道:“相爷能保持中立,下官已经感激不尽。”
王黼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他原本以为今晚是一场交易——他用沉默换取儿子的安全。可现在看来,王浩川给他的选择,远比一场交易更微妙:不是“你帮我,我就不动你儿子”,而是“你不动,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本相知道了。”
王浩川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谢相爷。夜深了,不敢叨扰。下官告退。”
他转身正要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王黼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夜空中:
“王寺丞——你就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王浩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那一句话,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点明任何事——但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问什么。
王浩川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王黼。他没有装糊涂,没有反问“相爷指的是什么”,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
“相爷放心。如果一切皆大欢喜——令郎自然安然无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穿过庭院,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王黼独坐书房,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过年的时候,没有收下王浩川送来的那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