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别撕吧
赵构是一大早来的。
人还没进门,声音便先传进了院子里。
“王浩川!”
“王浩川,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来寻我,连个人都不派来知会我一声,你是不是压根儿没把我当朋友?”
他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径直往院里走,脚步轻快,像是来兴师问罪,又像是专门赶来凑热闹。
彼时王浩川正和林昭、谢长风一同用早饭。
林昭和谢长风既已奉旨入京,自然早已去四方馆做过报备,只是两人嫌四方馆那边的伙食虽不要钱却着实一般,索性每天一早都来王浩川这里蹭饭。反正几个人凑一桌,热热闹闹,吃得也舒坦。
听见赵构在外头嚷嚷,王浩川当即放下筷子,领着林昭和谢长风一道出门迎接。
赵构刚迈进院门,一眼便看见王浩川身旁跟着两张生面孔,不由得脚步一顿,面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王浩川连忙开口引荐:
“殿下,这位是陇城县知县、权摄德顺军兵马钤辖林昭;这位是陇城县兵马监押谢长风,他们这次是奉旨进京,都是自己人。”又对林昭、谢长风道:“这位是康王殿下。”
林昭闻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口中恭恭敬敬道:
“臣,林昭参见康王殿下。”
谢长风紧跟着也学着林昭的样子俯身行礼,动作虽说不算标准,态度倒还算像模像样。
赵构却没急着应,只一脸震惊地看着林昭对王浩川道:
“你说他便是林昭?”
“就是那个以陇城一县之兵击溃西夏大军,率军攻入西夏国境,先下囤粮堡、后克柔狼山城的林昭?”
王浩川点头道:
“正是。”
话音刚落,一旁的谢长风当即就不乐意了,立刻插嘴:
“哎哎哎,浩川,什么叫正是?那柔狼山城可是我带兵打下来的。”
赵构一听,立刻转头看向谢长风,眼睛都亮了几分:
“原来柔狼山城是谢将军打下来的?”
谢长风立刻咧嘴一笑:
“那当然。不过话得说完整,自然是我哥下令让我去打的。他不下命令,我也不敢擅自出兵啊。”
赵构越发觉得这人有趣,忍不住笑着问:
“那谢将军快同我讲讲,你到底是怎么打下那座城的?”
谢长风面不改色,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缓缓吐出一句:
“无他,唯牛逼尔。”
林昭和王浩川几乎同时转头瞪他。
谢长风被两人瞪着,倒也没继续往下说,只一脸无辜地闭了嘴。
偏偏赵构在旁边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抢先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牛逼,就是勤勤恳恳为国操劳。浩川以前说过,当着宋承简的时候说的。”
这回连王浩川都差点没绷住,赶紧把赵构往屋里让,生怕谢长风再胡说八道,把场面搅得更离谱。
“殿下先里头坐。”
“吃过早饭没有?”
赵构摆摆手:
“吃过了吃过了。我这么早赶来,还不是为了你那档子事。昨夜我才听说你遭人刺杀,还顺手查出了舒道南在城外庄园里豢养了大批死士,结果人都让你们拿下了。这么热闹的事,我偏偏半点都没赶上。”
说到这里,他一脸不满地看着王浩川:
“王浩川,你说说你,做事到底够不够朋友?好事儿不想着我,再说了,有我在一旁帮衬,你办事也能顺当许多,怎么一点风声都不递给我?”
王浩川闻言,神色倒是认真了几分。
“殿下是皇子,将来要担天下大事,最要紧的便是爱惜名声。像这种乱七八糟的脏事,我自己能处置,便绝不会去叨扰你。真要遇上我自己解决不了的大麻烦,到时候自然会来求你帮忙。”
赵构听完,只能无奈摆手:
“行行行,反正你总有道理。”
一旁的谢长风却忽然来了兴致,顺势接话:
“浩川,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东京,你这边一桩接一桩,压根儿没腾出空让我四处逛逛。今天你总该有空陪我出去走走吧?”
王浩川想也不想便摇头:
“没空。今日我要当值,脱不开身。”
谢长风当即一摊手:
“那也行,你给我点钱,我自己出去玩。”
王浩川皱眉:
“你出门没带盘缠?”
谢长风理直气壮:
“带了是带了,可东京这么大,这么繁华,我身上那点钱根本不够花。”
王浩川问:
“那你想要多少?”
谢长风张口就来:
“先拿一百贯吧。”
王浩川当场拒绝:
“没有。一开口就是一百贯,你知不知道寻常百姓家几年都未必攒得下来这么多?”
谢长风一听就炸了,立刻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王浩川,行啊你。我跟你掏心谈交情,你反倒跟我算银钱?真要这么计较,咱俩这朋友干脆别做了!”
赵构在旁边听得直乐,立刻出来打圆场:
“哎,谢将军,莫急莫急。今天我带你出去逛,所有花销都算我的,你一文钱都不用掏。”
谢长风瞬间眉开眼笑:
“那敢情好。”
说着,他转头瞥了王浩川一眼,故意提高声音:
“你看看,交你这么多年的老朋友,还不如赵构痛快。”
这一句一出口,林昭和王浩川几乎同时变了脸色,异口同声地呵斥:
“休得胡言!”
“怎可直呼殿下名讳!”
赵构却一点不恼,反而笑得更高兴了,连连摆手:
“无妨无妨,我还真就喜欢长风这种爽快脾气。这样吧,往后我便叫你长风,你也别老殿下来殿下去的,直接叫我赵构便是。”
话音刚落,林昭和王浩川再次同时开口:
“万万不可!”
院里顿时安静了。
末了,王浩川终究还是没拗过谢长风,只能给他取了钱。
自然不可能真给一百贯铜钱让他扛在身上,而是拿了几片金叶子、一些交引,再添上零碎银锭和散钱,零零总总折算起来,差不多值一百贯。
把钱递出去之后,王浩川又反复叮嘱谢长风,绝对不许再随口叫殿下名字,更不许在外头胡说八道。
谢长风拍着胸脯,答应得格外郑重:
“放心,绝对不乱来。”
王浩川看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更不放心了。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人放出去。
两人一出宅门,心情顿时都好得很。
赵构今日本就是出来玩的,又赶上身边跟着个新鲜有趣的谢长风,自然更觉得自在。他回头看向身后两个长随,直接摆手:
“你们不用跟着了,自去歇着吧。今日我和长风二人闲逛便够了。”
两个长随一听,顿时大惊,连忙摇头:
“殿下,万万不可。小人等职责便是护驾,若敢擅离,出了事担待不起。”
谢长风在旁边看得直乐:
“就你们俩,还想护驾?有我在,再来十个你们这样的,都用不着。”
两个长随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又不敢顶嘴,只能低头不语。
赵构也懒得为难他们,最后只能退一步:
“那你们就远远跟着,别凑近碍眼。”
两名长随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于是赵构和谢长风便并肩而行,慢悠悠地晃进了东京最热闹的街市之中。
这一逛,就是整整一上午。
谢长风看什么都新鲜。
街边卖炊饼的、打糖人的、演把戏的、卖小玩意儿的,连路边摆着的风车和木偶都能让他停下来多看两眼。赵构平日里虽也出宫出府,可到底没怎么这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过,眼下有谢长风陪着,竟也觉得处处有趣。
两人逛到腿脚发酸,赵构总算想起吃饭的事,干脆提议去东京城名头最响的樊楼。
谢长风自然没有意见,两人便直奔樊楼而去。
樊楼之中宾客如云,伙计见二人衣着气度不凡,立刻满面堆笑地将人迎上三楼,安排了一间临窗的雅间。
两人刚一落座,堂倌便躬身上前,恭恭敬敬地候着。
赵构抬手示意:
“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都报来听听。”
堂倌立刻精神一振,张口便是一通贯口似的报菜名:
“客官,今日小店有洗手蟹、赤明香、莲花鸭签、蟹酿橙、荔枝腰子、葱泼兔、百味羹、新法鹌子羹、虚汁垂丝羊头、旋煎羊白肠、水晶鲙、樱桃煎、桃形馒头,另有本店自酿眉寿羊羔酒、香药葡萄果子,一应俱全——”
这一串名字噼里啪啦报下来,赵构听得津津有味,谢长风却只坐在一旁,脸上挂着礼貌又尴尬的微笑,愣是半句都没插。
等堂倌终于报完了,赵构转头看向谢长风:
“长风,看上哪样,尽管点。”
谢长风特别坦然地一摊手:
“听不懂,一个都没听明白。”
赵构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谢长风很认真地吐槽:
“这些名儿起得也太玄幻了,谁知道都是什么玩意儿。有没有菜单?拿给我瞧瞧。”
堂倌当场听懵了,茫然发问:
“客官,何为菜单?”
谢长风伸手比划:
“就是把菜名都写在纸上,或者木板上,拿过来让我自己翻着看的那个东西。”
赵构反应倒快,立刻说道:
“去,把柜台那边挂着的水牌拿来。”
堂倌这才恍然大悟,赶紧应声跑下楼。不多时,便抱着一块写满菜名的白漆木水牌跑了回来,恭恭敬敬递到谢长风手里。
谢长风捧着那块木牌,仔仔细细看了半天。
看完以后,他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然后把木牌递了回去。
赵构忍着笑问:
“这回看明白了?”
谢长风摇头:
“还是看不懂。”
赵构更乐了:
“听也听不懂,看也看不懂,那这饭你打算怎么点?”
谢长风摆摆手:
“算了,你熟,你来。专挑实惠的上。”
赵构一脸迷惑:
“何为实惠的?”
谢长风脱口而出:
“就是牛逼的。”
赵构一听,又有点糊涂了:
“之前浩川不是说,牛逼是勤勤恳恳为国操劳的意思吗?怎么菜也能叫牛逼?”
谢长风赶紧摆手改口:
“不是不是,我说的是味道特别好、特别顶的那种。你觉得好吃的尽管点。”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堂倌:
“对了,刚才你说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
堂倌忙道:
“小店有眉寿羊羔酒。”
谢长风一听,立刻摆手:
“羊羔酒不要,给我打一壶瑶台醇。”
樊楼的瑶台醇本就是从人间瑶台采办来的,堂倌自然知道,立刻满口答应:
“好嘞客官!”
赵构随后又随手点了满满一桌菜。
等菜一道道端上来,谢长风逛了一上午,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当即两眼放光,和赵构埋头就是一顿猛吃。两人谁也不讲究什么慢品细尝,吃得那叫一个痛快。
等饭菜吃完,堂倌上来结账。
一共二十二贯。
谢长风一听,先是倒抽了一口凉气,紧接着却立刻挺直腰杆,一本正经地对赵构说道:
“今天我请啊,殿下。今天我请。别跟我撕吧。”
这话一出,旁边的堂官差点没跪下,心说这位是殿下?哆哆嗦嗦地也不敢吱声。
赵构却听得一愣:
“长风,何为撕吧?”
谢长风解释得煞有介事:
“就是你非要抢着跟我付钱啊。别抢,今天我请。”
赵构听完,想了想,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啊。既然你愿意请,那本王就不跟你撕吧了。”
谢长风原本只是客气一句,没想到对方居然真不客气,当场就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赵构,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可以撕吧一下的。”
赵构一脸坦然摇头道:
“不撕吧。”
谢长风咬着后槽牙,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把账付了,心都在滴血。
从樊楼出来时,他脸上的笑已经有点发僵了。
赵构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样,心情极好地问:
“长风,接下来去哪儿?”
谢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安慰自己:二十贯都已经掏了,不玩个够本更亏。
于是当即说道:
“东京这么大,有没有那种大舞台?咱们去看看节目。”
赵构不解:
“何为大舞台?”
谢长风解释:
“就是有人在台上唱唱跳跳、说说演演的地方。”
赵构这才恍然:
“原来你说的是勾栏。”
紧接着又皱了皱眉:
“不过长风,勾栏那地方鱼龙混杂,嘈杂得很,不是你我这种身份该去的,都是寻常百姓消遣的地方。”
谢长风一听就不乐意了,连连啧声:
“康王殿下,这就不对了。这叫与民同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脱离人民群众啊。”
赵构被他说得哭笑不得。
可他今日本就是陪谢长风出来逛的,最后只好依着他,挑了一处东京城中规模颇大的勾栏,陪着进去看了半日歌舞杂戏。
谢长风看得格外起劲。这些东西现代社会倒也能看到,不过在大宋的东京看,就是格外带劲。
台上唱一个,他拍手;底下翻跟头,他叫好;有人喷火,他眼睛都亮了。赵构坐在旁边瞧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兴奋样,竟也跟着觉得有趣,忍不住时时发笑。
等两人从勾栏出来时,太阳已经有些西斜了。
天色尚未落尽,街巷里却已开始有了傍晚的烟火气。
赵构想了想,忽然开口:
“这时辰正好,晚饭便去我阿姊府里吃吧。”
说着,他抬手叫过一名长随,吩咐道:
“你先去茂德帝姬府中通传一声,就说本王今日带友人前去拜访。”
谢长风一听,顿时愣了一下。
“茂德帝姬?那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咱们这么贸然上门,不太合适吧?”
赵构一脸不以为意:
“那是我亲姐姐,有什么不妥?”
“走便是。”
谢长风站在原地琢磨了片刻,觉得这话还真没毛病,于是也就不再多想,跟着赵构一道往茂德帝姬府邸去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王浩川正和林昭坐在宅中喝茶闲聊,顺便等着谢长风回来一起吃晚饭。
这时,赵构身边一个长随匆匆跑进院中,躬身禀报道:
“王寺丞,康王殿下命小人前来通传,殿下带着谢长风谢将军去往茂德帝姬府做客,告之二位不必等候他用晚膳。”
王浩川听完,整个人当场愣住了,脸上满是错愕,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林昭,脱口便道:
“我靠,这小子到了帝姬府上可千万别随口乱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