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外放
这段时间,东京的气氛非常好。
幽云交割完毕,燕京府及山前六州正式回归大宋版图。赵佶心情好,东京人的心情就好。街市上多了几分喜气,酒楼茶馆里议论的都是"幽云光复""圣天子中兴"之类的话题,连走街串巷的小贩吆喝声都比往常响亮了几分。
王浩川的心情也不错。
他坐在宗正寺的职房里,手边放着一盏热茶。
茶是帝姬府上送来的。送茶的人是令薇,什么话也没说,看他的眼神很复杂。他没多想,泡了一盏,茶汤碧绿,香气清雅。
他端着茶盏,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茶,会不会是赵福金亲手装进茶罐里的呢?
想到这儿,他放下茶盏,拿起桌上的茶罐,揭开盖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干茶的香气清冽而干燥,带着一丝焙火的焦香。他随即自己也觉得可笑——就算真是她亲手装的,这茶也不会留下她手上的香味。
他摇了摇头,把罐子盖好,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正要再喝第二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出现在门口,尖细的嗓音不高不低地传进来:
"王寺丞,陛下召见。请您即刻随咱家入宫。"
王浩川跟着内侍入了宫门,穿过几重甬道,果然又被引到了延福宫。他在阶下候了片刻,内侍进去通传,很快便出来,侧身让开门口:
"王寺丞,陛下宣您进去。"
王浩川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殿中依然暖意融融,熏炉里燃着沉香,赵佶坐在御案后,手里没拿书卷,也没在写字,就那么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笑意,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像是刚了了一桩积压多年的心事。
王浩川走到殿中,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王浩川,参见陛下。"
"平身吧。"赵佶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王浩川应声起身,抬起头来,看见赵佶那张笑呵呵的脸,便顺势恭维了一句:
"陛下喜气洋洋,这便是鸿运当头。陛下鸿运当头,国之幸甚。"
赵佶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显然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
"王卿,赐座。"
内侍应声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殿中偏侧的位置。王浩川谢了恩,坐下时腰背挺直,只坐了椅面前半,姿态恭谨。
赵佶看着他坐定,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王浩川脸上,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像是在跟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闲谈:
"王卿,朕知道,你也是来自陇城县的。"
王浩川微微欠身:
"是,臣原是清河村人。"
赵佶点了点头:
"如今陇城县的林卿,正在为朕做大事。朕很满意他。"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王浩川,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意味:
"那你呢?你愿不愿意也替朕做点事?"
王浩川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噌地站起来,走到殿中,咣叽一声双膝落地,目光坚定:
"臣,赴汤蹈火!"
他面上慷慨激昂,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你可别当真,老子才不会为你赴汤蹈火啊。
赵佶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问道:
"卿,朕有意派你到杭州做通判,你可愿意?"
王浩川道:
"陛下,无论您派臣到哪里,臣都愿意。但臣不明白——"
他抬起眼,用探寻的目光看着赵佶,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赵佶顿了顿,缓缓开口:
"蔡京之子蔡鋆,是杭州的知州。"
王浩川看了赵佶几息,目光沉稳,然后语气坚定地吐出三个字:
"臣愿往。"
赵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看王浩川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满意——那是一种"此人不必把话说透便能领会"的满意。
聪明人之间,点到即止,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尴尬和顾虑。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去吧。不日吏部将有告身到你手上。"
王浩川叩首谢恩,退出殿外。
出了延福宫,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把这事捋了一遍。
去年蔡京罢相,今年赵佶这是要动蔡京了吗?他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事情这么贴心的吗?难道宣和五年自己万事顺遂?这刚想动手,就有人递刀,而且递刀的还是皇上。
他一边往宗正寺走,一边忍不住哼出了声:
"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要高兴。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要高兴——"
调子轻快,脚步也轻快,路过的内侍多看了他一眼,他也不在乎,哼着歌,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次日清晨,吏部的告身送到了宗正寺。
王浩川接了告身,展开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敕:宣德郎、宗正寺丞王浩川,可特授通直郎,差遣杭州通判。替成忠郎李严阙。
他看完,合上告身,嘴角微微一扯。
通直郎,正七品。从宣德郎到通直郎,升了一阶。差遣从京官改为外任,杭州通判——赵佶这把刀,递得还真是又快又稳。
他没有在宗正寺多耽搁,收好告身,便出了门,直奔人间瑶台。
人间瑶台白日里不营业,静悄悄的。王浩川从后门进去,穿过走廊,进了那间专供他们私下议事的密室。不多时,王大柱和李大河便应召而来。
王浩川开门见山:
"吏部的告身下来了。杭州通判,即日赴任。"
王大柱眼睛一亮:
"头,这是要动蔡家了?"
王浩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直接布置:
"李大河,你留在东京,继续做情报工作。梁师成、李彦、王黼这几条线,给我盯死了。有任何异常,飞鸽传书到杭州。"
李大河抱拳:
"明白。"
王浩川转向王大柱:
"王大柱,柳惜娘、林素婉,加上十名特战队员,扮成我的随从,跟我一起南下。"
他又补了一句:
"另外,李大河,你从庄子里再挑出二十名能战的特战队员。过几日,让他们以各种身份分批南下,到杭州待命,随时听我用。"
李大河点头:
"我这就去办。"
安排完这一切,王浩川走出人间瑶台,站在街边,沉吟了片刻。
他即将去杭州对付蔡家的人。蔡鋆是蔡京的儿子,而蔡家整个家族,与帝姬府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赵福金会怎么想?
他想了想,还是迈步朝帝姬府的方向走去。
到了帝姬府门前,他让门口的下人通传:
"宗正寺丞王浩川,求见帝姬。"
下人进去通报,没过多久便出来了,躬身道:
"王寺丞,帝姬说了——她不见了。请您按皇帝的旨意,放开了去干事。"
王浩川闻言,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他明白了。
赵福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甚至不排除,正是她在赵佶面前递了话,皇帝才想起来要收拾蔡京家。
他没有再说什么,朝帝姬府的大门微微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心里最后那一丝顾虑,也已经落了地。
当天下午,赵构便找上门来。
王浩川见了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用探寻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开口问道:
"我要被派到杭州去做通判,这件事你知道吗?"
赵构一脸迷茫:
"啊?你要走了?我不知道这件事啊。"
王浩川看着他,又问了一句:
"你近期可曾去见陛下?"
赵构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有去见过父皇。"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前两天,阿姊倒是进宫去陪父皇吃了一顿饭。"
王浩川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变得深远起来。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三天后,东京城外。
官道旁的残雪已开始消融,路面半湿半干,在午后的薄阳下泛着浅浅的水光。南方的二月大约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而北方的风里虽还带着几分料峭,却也隐隐有了回暖的意思。
十四匹马在城门口汇齐,蹄声杂沓,踏碎了官道上的薄泥。
王浩川勒马回首,望了一眼东京城高大的轮廓。
城楼巍峨,在冬日薄光下显得格外沉默。他在那座城里住了大半年,从一个布衣白身的秦州书生,到宗正寺丞,再到如今即将赴任的杭州通判。往前一步是刀,往后一步也是刀,但至少此刻,方向是清楚的。
他收回目光,转过马头,轻轻一抖缰绳。
十四匹马沿着官道,朝着南方的方向,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