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衣锦还陇城
清河村的四人会议散后,林昭没有在村里多留。
他与谢长风、陈素,再加三十名亲兵,策马沿着官道,朝陇城县方向而去。
从清河村到陇城县,不过十来里路。可这一趟回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消息早已先一步传进了县城。
林昭一行人还未到城下,远远便望见陇城县北门外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官道两旁,县衙官吏、城中士绅、各家商户的代表,乃至清河坊的乡亲们,都自发聚到了城外,一个个踮着脚尖,朝官道尽头张望。
人群最前面,站着赵知让和温伯达。
两人都换上了最齐整的官服,面色郑重,目光遥遥望着官道上那支越来越近的马队。在他们身后,县尉刘江、各曹胥吏依次排列,人人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马队在城门外勒住缰绳。
林昭翻身下马,双脚稳稳落在黄土铺就的官道上。
赵知让率先上前一步,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声音朗朗:
“下官陇城县丞赵知让,恭迎林经略相公!”
温伯达紧随其后,也是一揖到底:
“下官陇城县主簿温伯达,恭迎林经略相公!”
二人身后,县衙官吏齐刷刷跟着行礼,一时间,城门外尽是躬身的身影。
林昭微微颔首,并未多说什么,只抬步朝城内走去。赵知让与温伯达分列两侧,躬身让开道路,待他走过,才直起身,跟在身后。
然而林昭才走出几步,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一排整整齐齐的官吏,落向了人群后方——那里站着清河坊的乡亲们。
周里正正站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笔直,精神头十足,满脸褶子里全是笑意。他身后站着老妻周吕氏,小妾怀里还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正是他老来得子的那个儿子——周必大。
林昭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下一刻,他越过赵知让和温伯达,径直朝人群后头走去,快步来到周里正面前。
老头还没来得及行礼,林昭已经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他那双粗糙干裂的大手,笑着唤了一声:
“老里正!”
周里正嘴唇哆嗦了两下,刚想开口,林昭却已经松开他的手,又上前一步,实实在在地抱了抱他。
周里正整个人僵了一瞬。
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嘴里连声道:
“使不得,使不得……您如今是经略相公了……”
林昭哈哈一笑:
“经略相公怎么了?我不还是你清河坊的村民?”
老头连声说着“不敢”“不敢”,可脸上那股压也压不住的欢喜,却怎么都藏不住。
林昭的目光随即落到他身后小妾怀里的婴孩身上,眼睛微微一亮:
“哟,这就是你家周必大吧?两个月不见,这么壮实了!”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小脸。
小家伙睡得正香,被碰了一下,只皱了皱小眉头,嘴巴动了动,连眼睛都没睁。
这时谢长风也从后头凑了上来,探着脑袋看了一眼,立刻嚷道:
“我看看,周必大长什么样了。”
他盯着那孩子瞅了两眼,煞有介事地点头道:
“这小子,见到谢大将军竟敢不理我。管你将来是什么大学士还是宰相,我先揍你屁股。”
此话一出,周厚德立刻快步上前,从小妾手里接过儿子,护犊子似的往怀里一拢,冲着谢长风嗔怪道:
“你当了将军还是毛毛躁躁,欺负我儿子作甚。”
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偏偏小周必大竟真没被吵醒,只是咂了咂嘴,换了个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惹得旁边几个妇人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林昭看过孩子,直起身来,目光越过周厚德,又落到了后面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
那些清河坊的妇人们,有的攥着帕子,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身边还站着半大的孩子,一个个都眼巴巴望着他。她们的眼里有骄傲,有感慨,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林昭后退了半步,整了整衣襟,然后朝着那群妇人郑重地拱了拱手,朗声道:
“清河坊的乡亲们——你们的邻居林昭,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好几个妇人当场红了眼眶,用手背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们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场面话,只是一边抹泪,一边使劲点头。
这一年里,这些人都是跟着林昭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她们的丈夫、儿子、兄弟,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在了清河村一次次抗击西夏的战斗里。眼前这个从清河村走出去、如今已成一路帅臣、封疆大吏的人,却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是她们的邻居。
这话没有半分虚浮,只有实实在在的暖意。
谢长风也从后头挤了上来,笑嘻嘻地挨个跟众人打招呼,东一句西一句,说得没个正形,偏偏就能逗得一群妇人又是笑又是抹眼泪。
陈素也站在一旁,一一朝相熟的邻里点头致意,神情安静,眼里却带着淡淡暖意。
谢长风在人群里左看右看,找了半天也没见到巧娘,顿时有些急了。
他把马缰绳往身后亲兵怀里一塞,扔下一句:
“哥,我得赶紧回去了,看看俺媳妇巧娘去!”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蹿了出去,撒开两条腿就朝清河坊方向跑去,转眼便窜出十来丈远。
身后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有个婶子拍着大腿笑道:
“哎哟喂,瞧他急的!”
旁边另一个妇人立刻接话:
“巧娘可真是有福气,嫁了这么一个好男人。”
笑声里,谢长风的背影已经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陈素这时也转过身,对林昭说道:
“我先回医院去了。”
林昭点了点头:
“好,你先去吧。”
陈素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医院的方向走去。林昭早先给她配的两名特战队护卫,也一声不响地跟了上去。她步伐平稳,背影清瘦,一如既往地安静寡言。
等谢长风和陈素都走了,林昭这才转回身,看向赵知让和温伯达,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
“晚些时候,我会去县衙和你们说话。”
赵知让和温伯达齐齐躬身应是。
林昭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转过身,随着清河坊的邻居们一道,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热热闹闹地往清河坊方向走去。
当晚,夜色初降。
林昭在清河坊的住处用过晚饭,便让亲兵去县衙传话,请赵知让和温伯达到清河坊书房叙话。
消息传到县衙时,赵知让与温伯达正各自在房中静坐。
两人都是官场上打滚多年的人,一听“经略相公晚些时候要找他们说话”,心里便都明白了——这是要谈陇城县知县的人选了。
于是,两人各自在房中默坐片刻,把肚子里的话翻了又翻,筛了又筛,直到确认句句妥帖、字字稳当,这才先后起身,前往林昭住处。
先到的是温伯达。
他被亲兵引入书房时,林昭正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盏温茶,神态闲适,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温伯达进门之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林昭抬手示意他坐下,先随口寒暄了两句,旋即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温主簿,你在陇城县时日不短了。依你之见,陇城县的未来,该怎么走?”
温伯达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坐直身子,略略理了一下思路,便从容开口。从陇城县田亩现状说起——哪些地墒情较好,适合种什么;哪些地的水利需要修缮;哪些里近年抛荒严重,应当如何复垦。由田地转到赋税,再由赋税谈到商市,分析陇城县地处秦凤路边缘的地理之利,又提出几条打通周边贸易的具体办法。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分明,数据翔实,从农桑到工商,几乎把县政里里外外都涵盖了进去,显见是下了真功夫准备的。
说到最后,他微微顿了一下,语气更郑重了几分:
“经略相公,下官以为,陇城县的根基,在于田地,在于工商,也在于清河坊的护肤品、清河村兵工厂所带来的匠人、物料与商路。只要把这些都盘活,足以带动整个陇城县的经济。”
说罢,他微微垂下目光,静静等着林昭的反应。
林昭从头到尾听得很认真。
遇到不甚明白处,他还会出声追问几句,与温伯达细细探讨。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思索,全程面带微笑,态度温和而专注。
温伯达一一作答,心中愈发笃定——经略相公对自己这番准备,显然是满意的。
等他说完,林昭却并未当场表态,只是含笑点了点头,道了声“辛苦了”,便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温伯达起身告辞,退出书房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今晚的表现,至少是不差的。
温伯达出去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林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对门口亲兵吩咐道:
“请赵县丞进来。”
不多时,赵知让稳步走了进来。
他进门后,不卑不亢地向林昭行了一礼,神色从容,目光平静,看不出半分紧张与忐忑。
林昭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赵县丞,你在陇城县时日也不短了。依你之见,陇城县的未来,该怎么走?”
赵知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谦逊、甚至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
“敢问使君,您去秦州赴任,陈素娘子和马振邦马爷,可会一同过去?”
林昭看了他一眼,答道:
“不会。”
赵知让听后,略略沉吟片刻,这才开口:
“回使君的话,下官愚钝,不善经营。若说陇城县的未来该如何发展,下官能做到的,也不过是萧规曹随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而朴实:
“清河坊的乡亲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不论是现有的产业,还是以后要做的新产业,下官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发展。陈素娘子的医院,也是如此。他们有什么需要,下官支持就是了。”
“至于清河村那边——马爷主理的兵工厂,下官更是一窍不通。既然不懂,那就交给懂的人去做。有一点,下官心里倒是清楚。马爷需要地,下官就批地;马爷需要钱,下官就批钱。至于别的……”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摇了摇头:
“下官也不知道该如何插手。总之,谁想做实事,下官就帮谁把事情办成。”
说完这番话后,他便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坦然,没有半分刻意表现的意思,仿佛这番话并不是精心准备好的答卷,而只是出自肺腑的实在话。
林昭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也没有评判,只是平静地看了几息。
随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
“好,那你去吧。”
赵知让起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从进门到出门,前后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没用到。
第二天一早,林昭在县衙公开宣布:
即日起,由赵知让暂摄陇城县知县事务,全权代理县政,直至朝廷正式任命下达为止。
消息一传出,县衙内外一片愕然。
温伯达站在人群之中,脸色微微变了变,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昨晚准备良久,从田亩到商市,再到兵工厂与商路,条条款款说得滴水不漏,自问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句句都在点子上。
可赵知让进去不过片刻便出来了,前后连半盏茶的工夫都不到。
他实在想不通——
为何最后被选中的,竟偏偏是赵知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