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坑爹
王浩川起身,对身边的王大柱低声道:
"外围的队员撤离,带着朱汝贤走,单独看押,不许出任何差错。"
王大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向巷口,低声吩咐了几句。几名外围的特战队员立刻上前,将捆得结结实实的朱汝贤从地上拽起来,用一件破衣裳罩住他的头,架着从后巷迅速离去,转眼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
吴友德站在不远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看了一眼王浩川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朱汝贤消失的方向,默默垂下眼皮,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现场留下的,除了满地的尸体和跪着的俘虏之外,还有王浩川、武松、秦素婉、柳惜娘等十几名贴身护卫,以及从院里出来的七八名衙役。院里还有十几个衙役看守着那间堆满私盐的仓库和最初抓获的几个俘虏,没有出来。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一名身穿青色官服、腰悬铜牌的官员带着三四十名弓手快步赶到,见到巷子里满地尸体的景象,脚步一顿,脸色骤变。
这官员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敦实,肤色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在街面上行走的人物。他目光快速扫过现场,落在吴友德身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上前拱手道:
"吴书吏!这是怎么回事?下官听闻此处发生大规模械斗,特地带人前来弹压。"
吴友德连忙还礼,侧身让出王浩川,正色道:
"张县尉,这位是新任杭州通判王判台。今日判台率我等查缉私盐,遭遇盐枭武装拒捕,持械围攻,我等奋力反击,方才将匪徒击溃。"
张荣闻言,连忙转向王浩川,躬身行礼:
"下官钱塘县尉张荣,参见判台。下官来迟,还请判台恕罪。"
王浩川点了点头,神色从容:
"本官稽查私盐,盐枭嚣张拒捕。幸赖本官护卫神勇,吴友德率众衙役用命,方才将这伙匪徒击溃。后续的审问、勘验、录囚等事宜,就交给你们了。"
他顿了顿,又道:
"你再看看,周围是否有无辜百姓受累受伤。若有,妥善安置。"
张荣口中应着"是",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满地尸体,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五六十具。他心头暗暗一惊——就凭通判厅那二十来个歪瓜裂枣的衙役,加上眼前这几个护卫,能打死五六十个持械的盐枭?这话说出来,他怎么都不太信。
但他的目光落在王浩川身后那几个护卫身上时,心里那点疑虑便渐渐淡了下去。那几个护卫虽然站着一动不动,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悍之气,面容沉毅,目光凌厉,衣服鼓鼓囊囊,分明是穿着皮甲。尤其是武松,往那一站如同一尊铁塔,手上、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四周,那眼神里的杀气,绝不是装出来的。
张荣咽了口唾沫,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些人,是真能杀人的主。
他收回目光,躬身应道:
"是,下官遵命。"
但他没有立刻退下,而是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判台,还有一事……下官方才来时,路过街口那座酒楼,发现……"
他抬头看了王浩川一眼,声音更低了几分:
"李同知和蔡府的蔡管家,在酒楼门前被杀了。两人均是喉间中刀,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下官已命人封锁现场,等候州衙处置。"
张荣话音刚落,还没等王浩川回答,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身着绿色官服、年约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带着几名胥吏和仵作匆匆赶到。
来人正是杭州府衙的司理参军孙正廉。
接风宴上他是见过王浩川的,也知道这位新判台与李崇之间那场针锋相对的斗法。此刻他一路赶来,路上已经看到了李崇和蔡福横尸街头的景象,心里头正翻江倒海——李同知死了,蔡鋆被刺昏迷,如今杭州城里品级最高的官员,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刚到任不久的通判。连个制衡他的人都没有了。他孙正廉虽说以前和蔡家有些来往,但眼下这局势,风向变得太快,他一时也摸不准该往哪边站了。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快走几步,来到王浩川面前,躬身行礼:
"判台。"
王浩川看着他,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孙参军,你看今天这个阵仗——是不是本官初到杭州,就捅了马蜂窝呀?"
孙正廉嗫嚅着应道:
"这个……盐匪如此嚣张……"
话还没说完,身后那名老仵作已经蹲在一具尸体旁查验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孙正廉身边,压低声音道:
"孙参军,这些尸体当中,有好多是被弩机所伤的。"
孙正廉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浩川已经听见了。他从腰间解下一把手弩,随手递了过去,语气随意:
"你看看,是不是被这个所伤的?"
那手弩做工精巧,弩臂短小,通体漆黑。仵作接过去,恭敬地翻看了一下,又仔细比对了尸体上的弩箭创口,点了点头,双手将手弩捧还王浩川,躬身道:
"回判台,正是此弩所伤。原来是判台的护卫将这伙贼人射杀了。"
一旁的张荣看到那把手弩,瞳孔微微一缩,最后那点疑虑终于烟消云散——有这样的利器在手,别说五六十个盐枭,就是再来一倍,也未必够杀的。
孙正廉站在一旁,目光在手弩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开口问,但心里已经翻了个个儿——这种制式的短弩,轻便精巧,杀伤力却不小,怎么看都不是民间能有的东西。王浩川一个通判,身边的护卫怎么会配备这种军械?难道……这些所谓的"护卫",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护卫,而是朝廷派给他的军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王浩川到任那天,接风宴上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想起他与李崇当面对峙时的从容不迫;想起今天这场干净利落的厮杀——四十个人,打垮了一百多号盐枭,自己几乎没有伤亡。这哪里是一个普通通判能做到的事?这分明是带着皇命来的。
孙正廉的后背微微有些发凉。如果王浩川真的是皇帝派来查办蔡家的,那今天李崇的死、蔡福的死,就绝不是意外。而自己——他飞快地回想了一下自己与蔡家的那些来往,额头上不禁渗出了一层细汗。
王浩川接过手弩,笑了笑,随手别回腰间,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转过头,对孙正廉和张荣道:
"这里的私盐仓库、缴获的物资,还有这些俘虏和尸体,就都交给你们了。另外,李同知在此次事件中不幸遇难,是何人所伤,李同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都细细查来。吴友德留在这里配合你们,有什么结果,尽快报到我那里。"
说完,他也不等二人回应,转身便带着武松、秦素婉、柳惜娘等几名护卫,大步朝巷口走去。背影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厮杀不过是寻常公务。
吴友德连忙躬身送别,孙正廉和张荣也齐齐抱拳:
"恭送判台。"
王浩川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
朱汝贤被蒙上头的那一刻,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粗糙的布料蹭着他的脸颊,带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他被人架着胳膊,几乎是拖着往前走了几步,耳边是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巷弄里狭窄的回音,接着脚步声变得空旷了一些——似乎是出了巷子。他被塞进一辆马车,屁股重重地撞在硬木板上,紧接着车门关上,马蹄声响起,车身开始晃动。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所有的恐惧。
他嘴里还在发硬,但心里已经开始慌了。王浩川到底是什么人?李崇给他的情报说,不过是个新来的通判,从西北调来的,在朝中没什么根基。这叫没什么根基?四十个人打垮了近百号盐枭,自己几乎没什么伤亡,手里还有制式的弩机——那玩意儿是民间能有的?他那帮护卫,根本不是普通的护卫,那是军士,是皇帝派给他的军士。
皇帝派来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去年蔡京罢相,朝中风向本就扑朔迷离,如今皇帝派人到杭州来,冲着谁来的还用说吗?他父亲与蔡京走得那么近,东南半壁的生意两家搅在一起,若是蔡家倒了,他父亲能脱得了干系?
他用力挣了挣手腕上的绳索,捆得很紧,纹丝不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想另一件事——今天带去的那八十多号人,有没有逃出去的?如果有人逃出去了,消息应该能传回苏州。父亲知道他出了事,一定会派人来。可问题是,王浩川把他单独带走,没有交给官府,他想干什么?是想从他父亲那里捞一笔?还是想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来?
如果是想要钱,那反倒简单了。他父亲不缺钱,只要能谈,什么都好说。
车轮碾过一段不平的路面,车身颠簸了几下,朱汝贤的身体随之摇晃。他感觉到车速渐渐加快,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安静——没有了街市的喧闹,没有了行人的说话声,只有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出城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过了许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有人掀开车帘,把他拽下车,推着他走了一段路,脚下从硬实的路面变成了松软的泥土,然后又踩上了几级台阶,进了一扇门。他被人按着坐到一张椅子上,紧接着,头上的布被一把扯掉。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他环顾四周——一间简陋的土屋,泥墙斑驳,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漏进几缕光。角落里站着两个精悍的汉子,正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朱汝贤试着开口:
"喂,你们——"
没有人回答。那两个汉子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瞬。
他又问:
"你们叫什么名字?这是哪儿?"
依然没有回答。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不再问了。问也是白问。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门缝里的光线从明亮渐渐变得柔和,黄昏了。终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端着一碗饭和一碗水走了进来,放到他面前的桌上,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到他嘴边。
朱汝贤看了那人一眼,张开了嘴。
他被人喂着吃完了那顿饭,喝完了那碗水。那人收拾了碗筷,转身出去,门又被重新关上。屋子里再次陷入沉寂。
朱汝贤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斑驳的泥顶,心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王浩川到底想干什么?他把自己扣在这里,既不打也不问,就这么晾着,是什么意思?是在等什么?还是在等谁?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这个答案来得并不晚。
第二天上午,门被推开了。阳光从门外涌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王浩川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一个轮廓。
他迈步走了进来,走到朱汝贤身边坐下,像个老朋友似的问道:
"朱承宣,你说你一个朝廷命官,这种私盐勾当怎么还亲身参与啊?朱勔朱太尉他老人家知道吗?你这不是坑爹吗?"
朱汝贤审视着王浩川,猜想这个新来的通判到底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王浩川口中的"坑爹"虽然词很新鲜,但不难理解。心里虽然恼他无礼,但对方对自己父亲又用了"太尉""老人家"的尊称,似乎也不想和自己翻脸。便笑着问道:
"王判台,不用兜圈子了,我现在落到你手里,你就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见你父亲。"王浩川直接道。
"他不会见你。你要什么跟我说,我写信回去,你就能如愿。"
王浩川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他妈是要见你父亲,又不是要当你父亲,你这么快拒绝我干什么?朱汝贤,你记住,见不到你父亲,明年是你的周年。"
朱汝贤对王浩川的侮辱性语言气愤不已,但忍了下来,面上平静道:
"好,我写一封信,你派人送去苏州。"
王浩川笑着站起身:
"这就对了。言辞恳切点,就说我仰慕他,必须见他才放你。"
说完不再多说,转身走出屋子。
站在屋外,王浩川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你爹不来,你死。你爹来了,你俩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