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熙州行
通往熙州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正在策马疾行。
林昭与谢长风并辔而行,三十名亲兵前后散开护卫。
谢长风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
"哥,有句话我憋了一路了。德顺军,皇上已经交到你手上了,你为啥非要把它交出去?而且还是交给姚家的人。你就不怕德顺军将来失控,你把握不住?"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前方的路笑了笑,缓缓开口:
"长风,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们要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谢长风侧过头看他。
林昭继续道:
"如果我们打算长期在大宋官场上混,那拿到手的东西确实不能轻易放出去。但我们并没有打算在大宋长期待下去。我们的目标很清楚——灭掉西夏,然后灭掉金国。在这个目标面前,一切动作都得围着它转。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我们给童贯送礼,给蔡攸送礼,甚至给王府去送礼,没有别的目的,就是希望在实现这个目标的路上,他们能站在我们这一边,至少不要成为阻力。"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谢长风:
"姚平仲有能力,有背景,有与西夏作战的经验。最重要的是,他和我们的目标一致——他也想打西夏。这就够了。在你看来,把德顺军交给他,我们有失控的可能,但这只是一个可能。而我们实实在在能得到的,是姚家的认可和支持。"
他目光望向前方,语气加快了几分:
"未来一旦与西夏开战,清河军从清水河谷入境,直接面对的就是西寿保泰军司。德顺军从野狼谷入境,牵制住东边各大军司的援军。到那时候,清河军唯一的威胁,就只剩下西边的卓罗和南军司。如果姚古从熙河路逼近西夏边境,卓罗和南军司就不敢轻举妄动。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一举攻克柔狼山城,兵锋直指兴庆府。"
谢长风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算服你了,哥。要不说你是学指挥的呢?你的脑子是真够用啊。"
林昭笑了笑,转而说道:
"接着咱们再说德顺军失控的可能性。在我看来没有可能。德顺军现在的高层,都是我师傅种师道的旧部。他们敬重我、接受我,是因为我师父。但这不代表我能得心应手地使唤他们。他们是我的叔伯辈,我用起来束手缚脚。可姚平仲不一样。经我的举荐,他坐了德顺军知军的位置——第一,他会感激我;第二,德顺军那些高层迫于对我的忠诚,也会接受他。而姚平仲自己的家世和能力摆在那里,他用起这些人来,比我顺手得多。"
谢长风听得连连点头。
林昭最后说道:
"所以你看,德顺军不但不会失控,反而会变成一支高效运转的部队,不会被那些人情世故牵制住。而我们自己再用心练好清河军,未来对西夏作战,我们手里就有两股中坚力量。一举多得,三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谢长风竖了个大拇指:
"哥,汝——心眼子贼多也。"
当日傍晚,队伍抵达通渭县。守门兵卒照例上前勘验公文,只看了一眼"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几个字,脸色骤变,慌忙单膝跪地:
"下卒不知经略相公驾到,多有冒犯,还请相公恕罪!"
林昭笑着摆了摆手,率队入城,径直来到县驿安顿。
不多时,通渭知县王嗣宗便匆匆赶到驿站。他听闻秦凤路经略使林昭夜宿本县,骇得连官服都来不及整饬便赶来拜见,一进驿站正堂便深深揖了下去:
"下官通渭知县王嗣宗,参见经略相公。相公驾临敝县,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林昭自堂上起身,虚扶了一把:
"王知县不必多礼。本官此行有要务在身,不想惊动地方。"
王嗣宗直起身来,满脸堆笑:
"相公言重了。相公远道而来,下官岂能不尽地主之谊?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酒,为相公接风,还请相公赏脸移步……"
林昭笑着摇了摇头:
"王知县的好意,本官心领了。此行本官要去熙州拜见姚古老前辈,欲向姚帅请教兵法,实在不便耽搁。今夜就在贵县驿站歇脚,明日一早便要继续赶路。"
王嗣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久在官场,深知有些事不是自己该打听的,连忙躬身应道:
"既如此,下官不敢强留。下官这就回去吩咐驿站,好生伺候相公一行。相公明日启程前,下官再来送行。"
林昭点了点头:
"有劳王知县了。"
王嗣宗退了出去,回到县衙,第一时间唤来县尉,严令驿站好生伺候,粮草马匹一律从优。安排妥当后,他回到后堂,提笔写下一封急函,唤来一名心腹驿卒,低声吩咐道:
"你持本官令符,连夜快马赶往熙州,面呈姚帅。函中写明——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林昭,已于今日傍晚入我通渭县境,今夜宿于县驿,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熙州,口称欲拜见姚帅,请教兵法。"
驿卒接过令符和急函,翻身上马,趁着夜色,朝着熙州方向疾驰而去。
次日清晨,林昭一行启程上路,沿着渭水河谷继续向西。
将近傍晚时分,队伍转过一道山梁,远远便看见了渭源堡的轮廓。黄土夯筑的堡墙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堡门上方"渭源堡"三个大字清晰可见。但让林昭意外的是,堡门外竟然站着一排人,约莫十余个,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六品武官服色的汉子,身后跟着几名文武属官,整齐列队,显然是在等候什么人。
林昭勒住马,看了一眼身边的谢长风,低声道:
"看来咱们的行踪,早就被人报过来了。"
谢长风咧嘴一笑:
"哥,江湖不只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啊。嘎嘎。"
林昭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步行上前。那为首的武官见他下马,连忙抢上几步,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下官渭源堡都监曹晟,率堡内部属,恭迎秦凤路经略相公!相公光临鄙堡,卑职未能远迎,万望恕罪!"
林昭快步上前,双手将曹晟扶起,笑道:
"曹都监不必多礼。本官此行有要务在身,不敢惊动地方,更不敢劳师动众出城相迎。"
曹晟起身,满脸堆笑,声音洪亮:
"相公言重了!相公乃本路经略相公,驾临熙河路门户,卑职若不出城迎候,岂不是失了礼数?"
林昭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客气话。曹晟侧身让路,伸手一引:
"相公请!驿馆条件简陋,恐委屈了相公。卑职已命人将堡内后院的官舍收拾了出来,虽比不得州城里的馆驿宽敞,但胜在清静整洁,相公今夜且在鄙堡安歇。明日启程前往熙州,卑职再派人护送。"
林昭点了点头:
"有劳曹都监费心了。"
曹晟连声道"不敢",亲自在前引路,将林昭一行领入堡内。这一晚,林昭一行在渭源堡得到了更高规格的招待。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林昭一行便已收拾停当。曹晟果然早早等在堡门口,身后还跟着两名向导模样的骑兵。他见林昭出来,快步迎上前去:
"相公,卑职已安排了这两名弟兄为相公带路。他们常年在这条道上跑,熟悉路况,能确保相公今日顺利抵达熙州。"
林昭翻身上马,对曹晟拱了拱手:
"曹都监费心了。他日若有闲暇,欢迎都监到秦州来做客。"
曹晟连忙抱拳回礼:
"相公一路顺风!他日若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相公只管派人传话,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昭笑了笑,拨转马头,带着队伍沿着官道继续向西而去。
时间倒回一天前清晨。熙州,姚府正堂。
姚古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吃早饭。饭菜很简单,一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两个炊饼。他夹起一块腌萝卜送入口中,嚼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管家姚四海便匆匆从外头跑了进来,脚步急促,手里攥着一封信函,进门便道:
"老爷,通渭县昨夜连夜送来信函!"
姚古放下筷子,也不接信,只抬了抬下巴:
"什么事儿?"
姚四海展开信函,扫了一眼,脸上便露出了笑意:
"老爷,通渭知县王嗣宗来信说,秦凤路经略使林昭,昨夜宿在通渭县驿,今日一早便启程往熙州赶来。说是专程来拜见老爷,欲向老爷请教经营西陲的心得。"
姚古一听,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堂中回荡。他拍了一下大腿,转头看向姚四海,语气里满是畅快:
"老姚,你还记得你当初从清水县回来,跟我提起过的那个小子吗?"
姚四海笑着点头:
"怎么能不记得。那次在清水县,我和刘知县一起宴请他,那年轻人谈吐不凡,做事果断利落,一看就是个人才。当时我还跟刘知县说,要是能把他拉到咱们熙州来就好了。"
"是啊,当初咱们还想让他来熙州做巡检呢,从八品的官,人家都没瞧上。"
姚古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如今倒好,短短几个月时间,人家已经是秦凤路经略使了。一路大员——啧啧,这升迁的速度,真是让咱们这些老家伙汗颜啊。"
姚四海也跟着感叹: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当初在清水县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只是没想到他化龙化得这么快。"
姚古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后抹了抹嘴,笑着问道:
"他没说别的?就说来向我请教?"
姚四海笑道:
"信上是这么写的。说老爷久镇西陲,与西夏作战经验丰富,特地赶往熙州来向您请教。"
姚古闻言,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意味深长:
"向我请教?呵呵,这小家伙,真的很有意思啊。"
他拿起炊饼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咽下,目光中带着几分思索:
"恐怕他这一次来,不仅仅是向我请教那么简单,肯定还有其他的事情。"
他放下炊饼,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语气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传令下去,让林昭所路过的州县堡寨,都好生招待着,不得有半分怠慢。"
林昭、谢长风离开渭源堡,当天便到了熙州。
林昭一行抵达熙州城外,远远便见城门口站着一排人。为首的是一身青色长衫的姚四海,身旁站着熙州知州及州衙一众属官。
林昭翻身下马。姚四海领着熙州官员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小人姚四海,奉我家老爷之命,率熙州官员,恭迎林相公。"
林昭快步上前,双手扶住姚四海的手臂,笑道:
"姚先生不必多礼。当年清水县一别,先生风采依旧。"
又转向熙州知州等人,拱手致意:
"诸位辛苦了。"
姚四海直起身,笑着侧身引路:
"相公请,我家老爷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林昭点了点头,将马缰交给身后的亲兵,随着姚四海步行入城。
穿过熙州城的街巷,来到姚府门前。姚四海推开大门,侧身让路,伸手一引:
"相公请。"
林昭随姚四海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前的院落中。姚古已经站在台阶下等候,一身家常袍服,面带笑意,神态从容。
林昭见状,快步上前,在几步之外停住,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
"晚辈林昭,拜见姚世伯。久仰世伯威名,今日得见尊颜,三生有幸。"
姚古见他行的是晚辈礼,不由哈哈大笑,上前两步,双手扶住林昭的手臂将他拉起,语气中满是亲切与赞赏:
"贤侄不必多礼!快快起来,让老夫好好看看你。"
林昭直起身来。姚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越看越是满意,连连点头,笑道:
"欢迎林小相公光临熙州啊!当初老姚从清水县回来,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老夫还将信将疑。可后来你在陇城县以几千人大破一万三千西夏兵的捷报传到熙州,老夫拍案叫绝!再后来你又率军深入西夏境内,攻占柔狼山城,夺取屯元宝的粮草——这几仗打下来,别说我们姚家这些老家伙了,就是放眼整个西北,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贤侄啊,你这份本事,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汗颜呐!"
林昭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世伯过誉了。晚辈不过是侥幸得胜,比起世伯久镇西陲、屡败西夏的赫赫战功,晚辈这点微末之功不值一提。晚辈初到秦凤路,于边务还有许多不懂之处,特此前来拜访,恳请世伯不吝赐教。"
姚古闻言,又笑了起来,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请教?好好好!来,进屋说话!"
说着,拉着林昭的手,转身朝正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