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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刘少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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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秦州医院义诊的最后一天。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医院上上下下每个人的心情都非常好——在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秦州医院已经被秦州人接受了。从最初门可罗雀、无人问津,到如今排起长队、络绎不绝,这一步走得不容易,但终究是走通了。

秦州医院门口从一大早就挤满了人,一些闻名而来的患者排起了长队,大多是穷苦人家,也有不少是前几日治好了病来复诊或来道谢的。医院前的街道并不宽,人群几乎占了半条街。陈素没料到这个情况,只有她和两个坐诊医生,一时还真忙不过来,义诊便在院子里进行。

几个女医护在院子外面的队伍前后穿梭,一边安抚排队的人,一边留意来往的行人和车辆。遇到有马车或挑担的经过,她们便赶紧招呼队伍让出一条缝来,等人过去了再合拢。虽然拥挤,但秩序还算井然。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街口缓缓驶来。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厢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声。马车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跟着走,脸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武师打扮的壮汉,个个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车夫远远就开始吆喝。女医护听见了,连忙招呼队伍让路。人群正在往两边分开,但队伍太长,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让出一条通畅的路来。

那中年汉子看着前方慢吞吞移动的人群,耳边是儿子越来越痛苦的呻吟声,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他几步冲上前,伸手猛地一拨——他显然是个练家子,手劲极大,排队的人群被他拨得东倒西歪,好几个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一个女医护正好站在他面前,被他随手一带,也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让开!都给我让开!”那汉子吼道,声音里满是焦躁和愤怒。

门口的两名陈素护卫见状,立刻大步走了过来。其中一人弯腰扶起摔倒的女医护,另一人则伸手拦住了那汉子的去路,沉声道:“这位师傅,路已经在让了,何必动手伤人?”

那汉子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被人拦住更是火上浇油,瞪着眼睛喝道:“我儿子病得快死了!你们堵着路不让走,还怪我动手?”

他身后的几名武师也围了上来,双方对峙,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医院里面的护卫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冲了出来。他们一看门口的情形,二话不说,直接抽出了手弩,箭尖直直地顶在对面那几个武师的面前,冷声道:“敢再生事,别怪我直接射杀。陈素娘子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

那几个武师身形一僵,发现人家用的是军中制式弩箭,谁也不敢再动。连那汉子也不敢再出声。

这时车帘一掀,一个明显哭过的女人从车里露出头来,声音沙哑:“当家的,别惹事儿了,给人家道歉,我们走。”她说着话,眼睛无意中一扫,看到了“秦州医院”的牌匾。她愣了一下,赶紧下了车。

那中年汉子见妻子下车,也收敛了怒气,朝护卫拱了拱手,算是赔了个不是。护卫见他们说话客气,便收起了手弩。

那女子走上前来,看着眼前这拥挤的人群,眼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光亮。她问道:“你们这是……医馆?”

护卫答道:“这里是秦州知州特批的医院,比医馆大。院长陈素娘子是官家赐号的护国医娘。”

那女子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希望。她一把拉住旁边一个女医护的手,声音发颤:“能不能……请你家院长娘子救救我儿子?他——他快不行了。”

就在这时,陈素从医馆里走了出来。方才院子里的护卫冲出去的时候,她就知道外面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所以安抚了一下正在接诊的病人,便起身走了出来。

那中年汉子见出来的竟是一个年轻女子,眉头一皱,拉了一把妻子的衣袖,低声道:“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再找找别的医馆吧。”

那女人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被连续两家医馆摇头拒诊了,她不觉得别的医馆还有希望。

这时,旁边一个等着看病的女人悄悄对她说道:“这个陈素娘子,医术很厉害,娘子你可以试试。”

那女子听了这话,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几步走上前,拉住陈素的手,泪水夺眶而出:“院长娘子,您救救我儿子吧……他得了肠痈……”

陈素先温言安慰了那女子几句:“别急,我先看一看。”说罢,转头对护卫和医护道:“让院外排队的人都进院子里去,在院里排队,队尾甩到后院。”医护和护卫连忙应声,一左一右维持着秩序,将街面上的队伍往院中引导。不过片刻,医院门前便空出了一条通畅的道路。

陈素在那女子的指引下,快步走到马车前。她深知,在北宋,“肠痈”二字涵盖甚广——不仅是阑尾炎,还包括肠梗阻等诸多急腹之症,需得仔细甄别。

她掀开车帘,往里一看。

车厢内躺着一名膀大腰圆的少年,从面容看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但此刻面色通红,呼吸急促,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却干裂起皮。少年双目紧闭,偶尔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陈素俯身,先用手背贴了贴少年的额头——滚烫。她在心中暗自判断:高热。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她转头问那女子。

“前天。”女子眼眶一红,声音发颤,“前天下午在武馆练功时就说肚子疼,起初是肚脐周围隐隐作痛,我们都以为是岔了气,没当回事。到了晚上疼得厉害了,我才慌了,连夜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开了理气通肠的药,吃了不见好,反而更重了。”

她顿了顿,擦了把眼泪,继续道:“昨天我们又跑了两家医馆,一家说是肠痈初起,开了大黄牡丹汤;另一家说是寒气入腹,开了温里的方子。他都吃了,可越吃越疼,昨晚一整夜都没合眼,疼得在床上打滚。今天一早我们又去了一家医馆,那大夫一按他的肚子,就说……就说内腑已溃,让我们准备后事。”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

陈素听完,神色凝重起来。她没有再多问,而是伸手轻轻按在少年的腹部。

少年腹肌紧绷,明显在抗拒触碰。陈素放慢动作,从左上腹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右下腹按去。当她的手指按到某一处时,少年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右腿下意识地屈起,不敢伸直。

陈素心中一凛。她手指在那处缓缓用力,然后突然松手。

“啊——!”少年在松手的瞬间爆发出比按压时剧烈得多的痛呼。

陈素心里已经有了定论:急性阑尾炎。

她收回手,面色沉静地看向那女子,沉声道:“你儿子得的,是肠痈中最凶险的一种——热毒内壅,脓已将成。前两日的医馆用药不能说错,但药力已经赶不上病情的变化了。如今他高热不退、痛处拒按、右腿蜷曲不敢伸,这是脓成将溃的征兆。再迟半日,脓毒攻腹,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那女子一听,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被陈素一把扶住。

“不过——”陈素话锋一转,眼神笃定,“我能治。”

陈素跳下车,干脆利落地吩咐道:“把手术室准备好,所有手术器械都拿出来消毒。用担架把患者抬进手术室。”

医护人员应声而动,立刻忙碌起来。

这时陈素才想起来问:“你们是哪里人?是本城的吗?”

那妇人连忙答道:“我们是刘氏靖边武馆的。”她一指那车上少年,“这是我儿子,叫刘骐宁。”又一指那中年汉子,“那是我们当家的,他叫刘季。我们这个武馆已经开了十几年了,是孩子他爷爷手里开下来的。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没想到遇到了这么大的灾祸。”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陈素道:“这个病我能治。但有一个条件——在我治病的这段时间里,你们不能打扰我,不能打断我。”

“我能治”这三个字,听在这对夫妇耳中,简直如同仙音一般。那妇人愣了一瞬,随即泪如雨下,连连点头:“答应,答应!我们绝不打扰,绝不打断!”

这时,那汉子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沉声道:“在下刘季,一介莽夫。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陈大夫不要介意。若陈大夫能够救活我儿,我刘氏靖边武馆以后,便是为陈大夫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他们进了院子以后,陈素扫了一眼还在排队的人群,当即吩咐道:“明天增加一天义诊。今天除了有重症急需诊治的,其余的发个号,明日再来。”

医护和护卫连忙应声,开始逐一登记发号、安抚解释。重症的被优先引进诊室,轻症的领了号陆续散去。不过半个时辰,院子里的人便慢慢清空了,终于安静下来。

刘季站在院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院子里那些护卫吸引了。他本就是开武馆的,眼光毒辣——这些人站姿挺拔、目光锐利,腰间挂刀挂弩,进退之间带着明显的军中作风。他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寻常医馆该有的护卫?这分明是军伍里的人。难道这个陈素娘子,跟军方有什么渊源?

他正琢磨着,身旁的妻子却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当家的,你看——这些护卫个个带弩,威风凛凛的。这位陈娘子能把医院开成这样,连官府都给她撑腰,看来是真有本事的人。咱们骐宁,说不定真有救了。”

旁边一个女医护听见了这话,随口接了一句:“哼,我们陈素娘子,是官家亲赐封号的护国医娘。她还是咱们秦州知州林使君的义妹。”

这话一出口,刘季的腿肚子一软,差点没坐在地上。他心里一阵后怕:刚才自己还跟人家大小声呢,还跟人家的卫士对峙呢——简直是不知道死活。

手术室里,刘骐宁正躺在手术台上。他虽烧得迷迷糊糊,但脑袋多多少少还残存着几分意识。他费力地睁开眼皮,影影绰绰地看见身边走来走去的都是年轻的女子,心里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想动一动身子,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一个戴着白色围巾的女子走到他身边,眼睛很好看,清澈明亮。她看了一眼刘骐宁,转头对旁边的女子吩咐道:“把他的上衣脱光。”

刘骐宁心里一惊:这些女子想干嘛?

还没等他想更多,就听那大眼睛的女子又吩咐了一句:“来,把他的裤子往下褪。”

刘骐宁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恰到好处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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