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血不会冷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所谓大势,系于一身则为小运,系于一国则为国运。古今成大事者,无不深谙此道。故而有了"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金国的国主们也深谙此理,所以他们一路西进,步步紧逼,围追堵截天祚帝,绝不给他一丝喘息之机。
耶律延禧若能像他的族叔耶律大石那般,西逃四千里,在乞儿曼(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另立根基,或许辽国的气数还不至于就此断绝。可他偏偏一头扎进夹山,在青冢——王昭君墓——一代美人的长眠之地,将自己最后的五万精锐白白葬送。
奉命西进的完颜宗望与完颜娄室,一战便歼灭了天祚帝的主力。这一仗,耶律延禧输掉的不仅是兵马,还有他的儿子、他的嫔妃、他的所有家眷——尽数沦为亡国之俘。
可偏偏到了这般田地,耶律延禧依然不知死活。他竟然集结了仅剩的五千人马,在白水泺(今内蒙古察哈尔右翼前旗东北黄旗海),要与完颜宗望决一死战,妄图夺回被俘的家眷。
后世的茶根儿读到此处,只留下了两个字的评价——我草。
白水泺畔,夏末秋初的风从草原上吹过,带着一丝枯草的涩味。远处的湖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粼粼的白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银。
金军阵前,两匹战马并辔而立。
对面,辽军最后的五千精锐列阵以待。这支队伍虽然人数不多,却是天祚帝从夹山突围后仅剩的家底——将士们盔甲虽旧,刀枪却磨得雪亮;战旗残破,却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然,那是明知必死、却仍要一战的悲壮。
完颜娄室骑在马上,眯着眼打量了一阵对面的阵列,啐了一口唾沫:"五万人折在了青冢,剩下这五千人,还敢拉出来打。耶律延禧这人,旁的不好说,骨头倒是够硬。"
完颜宗望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那面绣着契丹文的王旗,半晌才淡淡道:"他不是骨头硬,是不甘心。儿子没了,女人没了,江山也没了。换做是你,手里只剩下这五千人,你是夹着尾巴逃,还是把命豁出去拼一场?"
完颜娄室闻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眼中闪过一道凶光:"那还用说?自然是砍翻了再说。反正这条命是马背上挣来的,能拖几个垫背的,老子就不亏。"
他顿了顿,拿马鞭指了指完颜宗望,笑得很猥琐:"不过话说回来,斡离不,你总是把最美的女人留给自己。那个耶律余里衍公主,够味吧?"
完颜宗望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够味是够味。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让人骨头酥的味道。"
完颜娄室嘿嘿一笑:"你是嫌人家不够软?北地女人哪个不是烈马?你要想驯烈马,那得看你本事。"
完颜宗望没接他的话,目光投向远方,像是穿透了草原尽头的地平线:"北国的女子,烈是够烈,可少了那份温柔婉转。你见过南国的女人没有?那种软语温存,那种身段,连骨头都是软的——北地的风沙里养不出来。"
完颜娄室听了,拿马鞭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靴筒,嘿嘿笑道:"斡离不,你心里还惦记着大宋那片土地呢?你是惦记那片地,还是惦记那片地上的女人?"
完颜宗望没有否认。他的目光悠悠望向东南方,那里是天际线尽头看不见的远方,是另一个国度,另一种繁华。
"谁会不惦记呢?"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是一片多美的土地啊。山清水秀,物产丰饶,每一寸土都透着富足的味道。那地方的女人就更不用说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不会太久了。很快,我就会让大宋的皇帝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兵临城下。到时候,他的公主们,他的嫔妃们——"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会在我的身下惨叫求饶。"
完颜娄室闻言,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不息:"斡离不,你小子是真饿啊!"
完颜宗望也跟着笑了笑,随即收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回对面辽军的阵列上,眼神慢慢变得冰冷。
完颜娄室笑罢,拔出战刀,朗声道:"那现在,就让耶律延禧知道什么叫螳臂挡车!"他正要挥刀下令进攻,完颜宗望却抬手拦住了他。
"娄室,你和你的部下看着就好了。"
说罢,完颜宗望拔出战刀,高高举过头顶。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芒。他勒马转身,面向身后的金军将士,声音如沉雷般滚过原野:
"金国的儿郎们——随我给耶律延禧最后一击!"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率先冲了出去。身后数千铁骑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天动地,每一个金兵的脸上都带着饿狼般的凶狠,铁蹄踏过草甸,溅起泥土与草屑,如同一股黑色的狂潮,朝着辽军最后的阵列席卷而去。
天祚帝耶律延禧看到滚滚而来的金兵,和冲在最前面那头公狮一般的完颜宗望,心内已然胆怯。他猛地一挥马鞭,故作镇定地对手下命令道:"杀!杀光他们!"
然而他喊完之后,发现身后的卫兵们竟没有一个动弹。
那一刻,他心胆俱裂。
"朕命令你们——杀!给朕杀过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一次,辽军将士们动了。
那五千残兵齐齐发出一声嘶吼,策马前冲,迎着金军狂潮而上。他们知道自己必死,可他们还是冲了。刀枪举起,战马嘶鸣,五千人的决死冲锋,在这片苍茫的草原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惨烈与壮阔。
然而,天祚帝耶律延禧却没有跟上去。
就在他的将士们策马冲锋的那一刻,他拨转了马头。
他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撒开四蹄向西狂奔。这一刻他跑得比谁都快,比谁都果断——逃命这件事,他已经很熟练了。
前方的辽军将士们并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已经跑了。他们还在冲锋,还在嘶吼,还在用最后的勇气去撞向那道钢铁洪流。可他们的勇气注定是徒劳的——金军的铁骑如狼群般咬住辽军,战刀挥舞之处,人头滚滚,血光迸溅。辽军兵刃尚未交接,前队便被金军冲得七零八落,后队紧跟着溃散。五千人的决死冲锋,连金军骑兵的阵线都没能撕开,便如浪花撞上礁石,碎成满地残骸。
辽军终于崩溃了。
那些方才还嘶吼着冲锋的将士们,此刻再无半点战意,纷纷拨转马头,四散溃逃。完颜宗望率军衔尾追杀,战刀从背后劈下,人头滚落,血溅草甸。这一战,连一炷香的工夫都不到,辽军便丢盔卸甲,尸横遍野。天祚帝只带了几百残兵,仓皇拨马西去,继续着他那望不到尽头的逃亡之路。
完颜宗望策马立在一片狼藉的草原上,四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插在泥土中的断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气息涌入肺腑,眼睛里泛起一层嗜血的光泽,像一头刚刚撕碎了猎物的野兽,意犹未尽。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脚下的战场上,而是越过尸骸与硝烟,遥遥望向南方。
那片他从未踏足、却已在梦中反复描摹过的土地。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完颜娄室领着一队亲兵赶了上来,在他身旁勒住马,竖起大拇指,咧嘴笑道:"斡离不,好样的!你的血总是那么热。"
完颜宗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着南方,声音低沉而平静:
"除非那片土地也在我脚下颤抖,否则我的血,不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