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空喀山口
十月中旬,厂里的广播又播了边境消息——天竺军队在空喀山口越境挑衅,边防部队再次击退进犯。这已经是两个月内的第二次边境冲突了。广播里的播音员语气严肃,在车间上空来回弹了好几遍,工友们手里的活都停了半拍。
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面,把广播从头到尾听完了。听完把缸子往台钳上一搁,拿扳手敲了敲台钳。
“这天竺还没完没了了。上次是在朗久,这次又跑到空喀山口。边防部队在那么高的山上守着,他们一趟一趟来挑事,真当咱们好欺负呢。这次又打死了咱们几个战士,不过咋们边防部队还击了,他们也没占着便宜。”
“周师傅,空喀山口在哪儿?”小孙端着饭盒凑过来。
“也在藏南那边,跟上次朗久差不多。都是天竺军队越过线挑的事。”老周把扳手搁在台钳上,“你上次问朗久在哪儿,这还没两个月呢,又打起来了。我看这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老赵端了搪瓷缸子从工件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张新图纸。他把缸子搁在林远工作台上,把图纸铺开——军工件多轴装配体,公差栏里的数字比上批又紧了半级。
“这批件子是给部队做的。边境那边不太平,咱们后方得抓紧。”老赵把图纸往林远面前推了推,手指在公差栏上点了点,“精度比上批高了半级,配合间隙全部零点零零五以内。图纸看懂了就动手。”
“看懂了。”
林远接过图纸看了片刻,划线、钻孔、粗锉、精锉、刮削、装配,一套工序下来行云流水。做完拿千分尺挨个量了一遍,配合间隙全在零点零零五以内。老赵走过来,拿起千分尺抽检了几个配合面,把工件搁回成品区,在检验单上签了字。
“这批军工件是给边防部队用的,精度上不能打半点折扣。朗久那次咱们是被迫还击,这次空喀山口又是他们先开的枪。咱们在后方多干一点,前线就多一分保障。这批件子做完了,还有下一批。”
老赵端了搪瓷缸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套装配体。
老周在旁边端着缸子目睹了全程,等老赵走远了才压低嗓门跟林远说:“你师傅嘴上说的是军工件,心里想的是你年底考核。朗久那次他给你加的是六级活,空喀山口这次直接上七级
。照这个速度,等天竺消停了,你都快成八级工了。”
“边境冲突跟年底考核是两码事。不过军工件确实比平时要求高,这批件子的公差比上批紧了半级。”林远拿起千分尺重新校准了一遍,又夹上新的毛坯料。
“也是。上次朗久的时候你还在做六级活,现在七级都顺手了。”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往车间门口看了一眼,“你说这仗会不会越打越大?”
“边境冲突,规模有限。”
“那就好。真要打大了,定量又得减。”老周摇了摇头,端了缸子回自己工位了。
林远夹上新的毛坯料,开始画下一套配合件的线。他心里清楚,朗久之后是空喀山口,边境紧张会持续升级,但真正的大仗还要等几年。不过军工件任务只会多不会少,对他来说既是练手艺的机会,也是年底考核前最好的热身。
傍晚下班回院,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小铲子停在花盆里。
“小林回来了?今天广播里又播了边境的事——空喀山口,又是天竺挑事。这仗打了快两个月了,还没消停。上次朗久的时候我就说,这仗一打定量又得紧,你三大妈还说我瞎操心。你看看这个月细粮比例又降了,红薯干掺得越来越多。”
“广播里说了,边防部队击退了进犯。边境冲突跟定量没有直接关系,细粮比例是粮站统一调的。”
“说是这么说,可这仗一打,总不是好事。五三年那会儿我在学校教书,工资没涨,定量减了好几回。几个孩子还小,饿得直哭。现在好不容易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了,又赶上边境不太平。”阎埠贵把小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说这回会不会又打上好几年?”
“边境冲突,规模有限。跟五三年不一样。”
“那就好那就好。”阎埠贵重新蹲下去拿起小铲子,铲了两下又抬头,“那定量还会不会再减?”
“定量是国家统一调的,跟边境冲突没有直接关系。”
阎埠贵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松土。
贾张氏正坐在中院水池边纳鞋底,耳朵竖得老高。听见林远和阎埠贵的对话,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嘴瘪了瘪。
“反正我们家定量从来就没够过。打不打仗都吃不饱。天竺打来了定量不够,天竺不打定量也不够——都一样。东旭在车间里加班加点,回来还是喝糊糊。”
“妈,边境冲突是国家大事,您别老跟定量扯一块。”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洗衣裳,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搓衣领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我不管什么国家大事。我就知道棒梗昨天半夜饿醒了,小当也瘦了。你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大人吃不饱孩子怎么长。”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又扎了一锥子,嗓门压低了些,“东旭这批军工件交了,能不能多发点加班费?”
“加班又不加钱。”秦淮茹把搓好的衣裳拧干搭在盆沿上,端了盆站起来,进西厢房之前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
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把水往地上一泼,拿毛巾擦了把脸。“这天竺也是欠揍,咱们在边境修路修得好好的,他们跑来挑什么事。食堂里几个师傅都在议论,说边防战士在那么高的山上守着,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这颠勺的别的忙帮不上,要是能让边防战士吃上口热乎的——”
“哥,你又想上前线了?上回朗久你就说要去,这回又说。”何雨水从耳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铅笔。
“我就说说。上回征兵没选上,嫌我嘴太碎。这回要是再征兵,我还去。颠勺的手艺打枪不行,但好歹有把子力气。”
“你先把食堂那二两油颠利索了再说吧。”何雨水缩回去继续写作业了。
刘海中端了搪瓷缸子从后院踱出来,站在水池边上,清了清嗓子。“这次空喀山口事件,是反动势力对咱们的又一次挑衅!咱们工人要站稳立场,用实际行动支援边防部队!”他顿了顿,扫了一圈院里的人,发现没人接话,自己又补了一句,“我们锻工车间这个月的生产任务比上个月超额完成了一成多。明天我找老郭,看看能不能再追加一批军工件。”
阎埠贵蹲在台阶上铲土,头也没抬。傻柱端了脸盆回屋了。贾张氏纳她的鞋底。只有刘光天蹲在后院门口拿树枝逗蚂蚁,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逗蚂蚁去了。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边接完水,推门回了东厢房。他把门关好,把缸子搁在桌上。朗久之后是空喀山口,接下来的剧本他知道——边境紧张会持续升级,但真正的大仗要等到六二年。眼下军工件任务只会多不会少,年底考核也一天比一天近。
他翻开《电工学基础》,煤油灯拨亮,继续往下看。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贾张氏的念叨声隐隐约约从门缝里飘进来,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