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消息(上)
赫伯特夫人手中的扇子猛地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条勒得过紧的束腰让她走路的姿势略显僵硬,背影看上去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乔治安娜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发出一声闷笑:“丽兹,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伊丽莎白泰然自若地挽起伊迪斯的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吧,教授们还在等。”
伊迪斯跟在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她心里清楚,因为她是未婚的年轻小姐,在这种场合卷入口舌之争,无论输赢都会被人议论。
赢了是不够温顺,输了是自取其辱。
伊丽莎白是已婚夫人的身份,丈夫也有显赫的社会地位,让赫伯特夫人连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
只不过伊丽莎白会狠狠得罪赫伯特夫人。
“谢什么。”伊丽莎白偏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有笑意。
伊迪斯心头一暖,挽紧了姐姐的手臂。
姐妹俩并肩走过,浅灰蓝与深翠绿的裙摆在烛光下轻轻摇曳,每一步都走得舒展而从容。
身后不远处,那位曾在下午茶聚会上发表过“仪态论”与“农妇论”、与班纳特太太起过争执的子爵夫人,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们的背影一眼。
她的目光在伊迪斯那条不用硬束腰却依然线条流畅的裙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对身边的女儿低声说了一句话。
一个穿着改良款软束腰的粉蓝色长裙、脸上带着雀斑的年轻女孩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这个小小的细节伊迪斯并没有看到。
她已经走到了大厅另一侧,正微笑着向阿什顿爵士与几位皇家学会的教授行礼致意。
会长约瑟夫·胡克也在,这位生物学的大佬对伊迪斯很友好的点点头。
达尔文先生生病了,所以与伊迪斯熟知的、今年新晋的成员乔治·达尔文和弗朗西斯·达尔文等都没在,不过皇家学会好几个重量级成员都是与达尔文关系匪浅或研究方向一致的。
所以伊迪斯对于这个圈子来说算熟人了,她现在主要去认识新圈子的人脉。
当一位留着花白络腮胡的经济学教授问起她对当前自由贸易政策的看法时,她不假思索地给出了一个精确到具体年份、引用了两篇议会报告的论述,让在场的老学究们频频点头。
教授转头对阿什顿爵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阿什顿爵士挑起眉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达西先生站在旁边,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伊丽莎白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妹妹将来要是去竞选议员,我一点都不会惊讶。”
伊丽莎白接过他手中的酒杯,抿了一口,同样低声回答:“她要是去竞选,我也愿意当她的斗牛士。”
达西先生低低笑了一声。
他丝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这时音乐从乐队席飘来,开场的是方阵舞的旋律,轻快而庄重。
男士女士们纷纷步入舞池,裙摆与燕尾服交织成流动的画卷。
伊迪斯礼貌地接受了两位年轻绅士的邀请,分别跳了一场方阵舞和一场波尔卡。
她的舞步轻盈准确,旋转时浅灰蓝的裙摆像一朵半开的鸢尾花,在烛光下旋开又收拢。
同时她也在观察。
福尔摩斯曾经评价过:“舞会是伦敦最危险的地方,因为所有人在跳舞的时候都会忘记隔墙有耳。”
他说有人觉得他这句话太刻薄,伊迪斯却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几场舞跳完,她婉拒了随后几位年轻绅士的邀请,借口需要歇一歇,走到窗边站定。
真奇怪,明明不少人不喜欢读大学的年轻女性,却偏偏也有不少人认为有个充满文化的太太是个体面的事情。
五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扇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丁香花香。
她端着一杯微凉的柠檬水,正要享受片刻清净,一位三十出头的夫人便微笑着走了过来。
“班纳特小姐,久仰了。”
伊迪斯认出她是亨德森太太,一位财政官员的妻子,在伦敦社交圈里以消息灵通和为人低调著称。
之前被伊丽莎白引荐给伊迪斯认识。
两人寒暄几句后,谈话很快从天气和裙子的面料转入了更有价值的领域。
亨德森太太说起最近议会里的争论——自由党提出了一项法案,但保守党上台后,这项提案被搁置了,理由是“会损害教会和乡绅的利益”。
她丈夫是自由党人,在财政部任职,因此在保守党组阁后处处受排挤,连带着她本人在社交场合也时常感到气氛微妙。
伊迪斯很少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节点上问一两个问题。
倾听是参加这种宴会的最大价值。
人们在倾诉中会不知不觉地暴露自己的立场、忧虑和诉求,而这些信息在别处是听不到的。
一个晚上下来,她脑子里已经存下了不少时政类的信息碎片:自由党内部的矛盾、保守党对贸易政策的真实态度、几位关键议员的私下立场等。
将近午夜的时候,乐队暂时休息,仆人们推着餐车进入大厅侧翼的冷餐间。
按照惯例,舞会往往持续到凌晨两三点才散去,午夜前后的冷餐夜宵是补充体力的重要环节。
长长的餐台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满了冷切烤牛肉、烟熏鲑鱼、约克火腿、各式奶酪、新鲜浆果和堆成金字塔形状的小蛋糕。
银质烛台上的蜡烛将食物的色泽映得温润诱人。
吃夜宵的时候必须摘下手套,这也是社交礼仪中一条不可撼动的规矩。
于是餐间里,平时藏在蕾丝手套下的手镯、戒指和指甲的光泽纷纷亮相,气氛也比舞池里随意了许多。
女士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小桌旁,刀叉轻碰瓷器,谈话声与偶尔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伊迪斯挑了一小盘冷切肉和几颗草莓,在一张靠窗的小桌旁坐下。
亨德森太太已经去和另一位官员的夫人说话了,她乐得独自清静片刻。
她用银叉轻轻拨弄盘中切成薄片的烤牛肉,一边慢慢地吃着,一边听着周围的闲谈。
隔壁桌的两位夫人正在讨论今年夏天去巴斯还是去布莱顿度假,斜对面一位年轻小姐正低声向母亲抱怨某位男爵的舞步太笨,踩了她三次脚。
这些零碎的对话像流水一样从她耳边淌过,直到一个清脆而兴奋的声音忽然穿过所有嘈杂,清晰地落入她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