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年世兰22
一束阳光照射了进来,让他不由自主的遮住了眼睛,指缝里漏进的光晃得他眼眶发酸,久居黑暗的眼睛此刻被逼出了湿意。
他这才完全看清囚了自己多日的地。
本就逼仄的屋子被一道粗铁栏硬生生劈成两半,里头这半间更是狭小得转不开身。单薄的板床与缺腿桌椅挤在一处,墙角便连着污秽的便桶,霉味、馊味与腥臊气缠在一起,是他从前连靠近半步都嫌折辱的气息。
他的天地,就只剩下这转身就丈量完的地方。
自从被关到这暗室来,他便没有再见过阳光了,也没人和他说话,整个屋子里除了每日送饭进来时的脚步声,便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送来的食水也难以下咽,苦涩中似乎还带有泥沙的水,吃的是带壳的藜麦,别说简朴的四菜一汤,就连咸菜都没有。
他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他刚开始大喊大叫,发脾气砸东西,可无人搭理。
最后,为了活下去,他还是把那些东西一口口吃了。
他边吃边发誓,一定要活着出去,一定要报今日的耻辱,一定要杀了折辱他的所有人——
他偶尔也会恍惚,若当初不曾对年家生起提防的心思,那个孩子还在,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他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
他是天子,怎么会错,错的都是旁人!
他记不清日子,分不清昼夜,就像被丢在一个只剩下他的世界里,陪伴他的只有黑暗和寂静,他时时刻刻都在怀念着过去,且更加憎恨此刻的处境,各种念头一直燃烧着他的理智……
他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可是从每日送一次饭的次数来计算,他也许大概被关了三日?
他恍惚着,怎么才三日?
这边宫人进进出出间,井井有条的将墙壁,门框,地面都清扫过,很快又铺上了名贵的地毯,用华丽的沙曼挡住了凹凸不平的墙面,空气中弥漫开了名贵香料的味道。
抬过来的椅子华丽精致,铺着厚厚的软垫,桌上摆着的插瓶和鲜果让废帝一度以为回到了从前。
可中间那道铁栏在清晰的提醒他,那边的一切和他再无关系。
几步之遥,便是天堑。
很快,外面便传来了脚步声,废帝猜测着是不是老九老十来落井下石。
他闭上眼,无非就是一些嘲讽侮辱,都到这一步了,他有什么不能听的。
可他闻到了熟悉的清苦香气。
他猛地睁眼,看见了穿着一身明黄色礼服的年世兰走了进来。
她依旧和从前一般,完全没有变化,在颂芝的搀扶下,她坐在那张华贵的椅子上。
一如既往,金尊玉贵的姿态。
他怔怔地看着,脏污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膝头皱成一团的龙袍。
那些人没有扒下他的龙袍,他就这样穿着龙袍被丢在这黑暗肮脏的地方,这原本价值万金,象征着无上地位和权利的龙袍,便也像是一个笑话了。
废帝觉得有些心虚,先是那个胎儿,后来又是欢宜香……他到底知道自己有多凉薄,可这点心虚转瞬就被翻涌上来的狂喜压了下去。
她还肯来,说明世兰心里终究是有他的。
废帝强撑着想要站起身,可双腿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僵了太久,猛地动作便一个踉跄,重重跌在了地上,膝盖一阵钝痛。
他顾不上这阵痛楚,也顾不得狼狈,隔着栏杆望过去,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刻意放得柔缓:“世兰,你来看我了。”
年世兰没有看他,只是接过身边人递上来的一盏茶水。
废帝当然看出了世兰的冷淡,可总觉得从前那样浓情蜜意,她纵有怨,也不会真的看着他落到这般境地。
废帝绞尽脑汁的开始回想,说从前在王府的日子,说她刚入府时一身红衣策马的模样,说他那时最宠的就是她,连福晋都要让她三分。
他说得动情,仿佛那些算计和猜忌从来都不存在,他们之间只有深情夫妻的纯粹情分和美好回忆。
“我知道错了,世兰。”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刻意放软的哀求,“那个孩子,我每每想起,也夜不能寐,追悔莫及。
可那都是额娘逼我!是她拿年家兵权要挟我,说你若生下阿哥,年家必会挟子自重,谋夺江山。我也是逼不得已,我后来也后悔了,才会、才会对额娘下手的,这都是为了你!”
他说着还红了眼,又悔又恨的模样再是真切不过,不仅如此,他竟还扶着栏杆慢慢跪了下去。
他抬起脸看着世兰的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世兰,你帮帮我,好不好?你让年羹尧去跟八弟说,我愿意退位,做个闲散王爷也无妨。只要能出去,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他满心以为这番话总能唤起她半分旧情,却见年世兰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依旧慵懒,话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杀子是额娘逼的,杀母是为了我,杀父是局势所迫……连自己的凉薄猜忌,都要全部推到旁人身上。
身为帝王,连常人都有的半分气魄都无,你若是承认自己卑劣、自私、薄情寡义,我倒还要高看你一眼。”
废帝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先是难堪,随即一股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都已经放下尊严跪地哀求了,她竟还要这样折辱他!
他猛地挺直脊背想要发作,可对上她居高临下的眼神,又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只色厉内荏大声喝道:“我……朕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 年世兰轻笑一声,“那你不妨听听真正的实话。如今你弑父害母、戕害亲子的事迹早已传遍朝野街巷,不出半月,民间的话本里都会写满你的恶行。
日后史书工笔,也会一笔一笔记下你这位废帝的行径,想来日后千秋万代,人人唾骂。”
“住口!” 废帝猛地嘶吼出声,双手死死攥住栏杆,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不准说!朕是大清的皇帝,史书上只会写朕的功绩!他们不敢!”
世人最看重的便是身后名声,他登基忍耐至今还没有直接杀了老八十七几个,便是害怕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残暴。
年世兰轻飘飘几句话,正好戳在他最痛的地方,让他瞬间失了理智,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否认:“不、没有,朕是明君,朕没有——”
可年世兰没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八王如今以摄政王身份总理朝政,减免赋税,平反冤狱,朝野上下无不心悦诚服。
嗯……比起你在位时的猜忌多疑、冷酷独断,朝臣会怎么选择不是显而易见吗?”
“他也配!” 废帝目眦欲裂,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癫狂之意出现在了他的脸上,“老八不过是个谋逆的乱臣贼子!他是窃国!等朕出去,朕定将他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他疯癫地喊着,可喊到最后,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他自己也清楚,他大概率是出不去了。
这点认知让他愈发怨毒,目光死死钉在年世兰脸上,忽然又软下声音哀求道:“世兰,世兰,我们是夫妻,你是朕的皇后,朕落了难,你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夫妻一体,你便是为了自己也该救我!”
他以为这句话总能捏住她的软肋,可却见年世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不答反道:“这一趟来,我还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我已有身孕,快三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