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白羽卫初建
关平的三百精锐站在汝南城外一片新平整过的荒地上,迎着初升的朝阳,像三百截钉入泥土的木桩。
没有人动。
没有人咳嗽。
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这支队伍是关平从关羽麾下八千余部曲中亲手挑出来的。条件苛刻到几乎不近人情——年纪二十以下,家中无兄弟者不要,有重伤旧疾者不要,身高不及七尺者不要,眼神飘忽者不要。
最后这一条让关羽都忍不住皱眉。
"义儿,你挑兵看什么眼神?"
"看杀气。"关平说这话时正在用炭笔在一块裁好的木板上画着什么,"杀过人的兵,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钩子。没杀过的,看人的时候像在找地方躲。"
关羽捻须不语。他行军打仗三十年,自认为看兵的本事不差,但关平的说法让他品出了几分新鲜。
最后挑出来的这三百人,全是跟着关羽血战过多场的老卒,每个人的手上都有至少五条人命。他们年轻、强横、沉默,最重要的是,他们对关羽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忠诚。
而关平要做的,是把这份忠诚转移一部分到自己身上。
"全体都有——"
关平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整片空地。他站在一个临时垒起来的土台上,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在三百名悍卒面前显得单薄,但那双眼睛扫过去的时候,连队伍里最凶悍的什长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叫'关羽部曲第三营'。"
关平走下土台,背着手从第一排开始缓慢踱步。
"你们叫'白羽卫'。"
有人微微歪了下头。白羽?羽毛?这是什么名字?大丈夫当战死沙场,叫个飞熊军、虎豹骑什么的不好么?
关平在一名士卒面前站定,仰头看着对方黝黑的脸。
"知道我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士卒嗫嚅了一下没敢接话。
"因为箭羽是白的。"关平伸出两根手指,虚点了一下士卒的胸口,"战场上,你看到一支箭飞过来,首先看到的是尾羽的颜色。白色的箭羽在暗处最容易暴露,明处也扎眼,除了我关平的兵,没人会用白羽箭。"
他转身面朝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
"从今天起,白羽卫的箭射出去,就是要告诉敌人:杀你的,是关平的人!"
三百人齐刷刷挺了一下胸膛,最前排的一个什长没忍住低吼了一声"好"。
关平的目光如刀子般剜了过去。
"我刚说了什么?"
那什长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脸涨得通红:"报告将军,我......"
"我说的是——全体都有——没听到口令,谁让你出声了?"
什长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跟着关羽打了五年仗,从来没被一个十二岁的娃娃用这种语气训过。但关平站在他面前,那种冰冷的压迫感甚至比关羽发怒时更令人窒息。
"下不为例。"关平转身走回土台,"什长出列,俯卧撑五十,现在做。"
什长二话不说趴在地上开始做俯卧撑。周围的士卒大气不敢出,一时间空旷的荒地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手臂撑地的声音。
五十个俯卧撑做完,那什长站起来的时候双臂都在抖。
关平看了他一眼:"归队。"
然后他正式开始练兵。
关平的练兵方法和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将领都不一样。他没有先教队列阵型,也没有让士卒们去练刺砍劈杀的基本功。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把三百人分成了三十个十人小队,每个小队指定了一名什长。这些什长都是他之前观察了整整五天的结果——要的是那种战场上能不慌、能管住手下人、关键时刻敢拼命的老兵。
然后他给每个什长发了一块巴掌大的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符号。
"这是口令。"关平举起自己手中的木板,"白羽卫夜间行动,不许点灯,不许说话。传令靠手势和哨音。哨音三短一长为遇敌,两长一短为集结,一长两短为撤退。手势我一会儿教。"
三百双眼睛盯着那些符号,有些人识字,有些不识。但关平做的符号足够简单——一个圆圈是集结,一条横线是前进,一个叉是停止。这就是最基础的军事标识。
第二件事,关平让所有人脱掉厚重的皮甲和铁甲,换上他事先用粗麻布和韧皮缝制的"作战服"。
说是作战服,其实就是截短了袖子的上衫和收紧了裤腿的裤子,颜色用泥浆和草汁染成了青灰色。穿在身上轻便得不像话,但很多士卒都皱着眉头拽自己身上的衣料。
"将军,这......这遇着刀剑怕是不行。"一个什长忍不住开口。
"白羽卫不需要你披着重甲去跟人硬撼。"关平头也不抬地继续画图,"你们的命比铠甲值钱。遇到甲胄齐全的敌军列阵冲锋,白羽卫的第一反应是——"
他停下笔,抬头环视众人。
"跑。"
三百人鸦雀无声。
"跑得越散越好,越快越好。化整为零,向两侧、向后、往树林里钻。等对方的阵列散了、骑兵冲过去了、步兵跟不上了,你们再从侧面、从背后、从树上、从沟里钻出来。"
关平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士卒的耳朵里。
"打他们的指挥官。"
"用弓弩、用短刀、用毒箭、用绊马索。怎么阴损怎么来,怎么快怎么来。白羽卫的仗不在白日里打,在白日过后的第一个黑夜。"
士卒们面面相觑。这种打法他们从来没听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当兵的天生对"能活命"三个字有一种本能的嗅觉,关平说得越阴险,他们眼里的光就越亮。
第三件事,关平让所有人把长兵器收起来,改用短刀和手弩。
"白羽卫的标准装备是——"他掰着手指头数给三百人听,"手弩一把,箭矢六十支,短刀一柄,匕首一柄,绳索十尺,火镰一副,干粮三日的量。"
士卒们看着自己手里分发下来的装备,都觉得轻得有些不真实。一个老兵甚至抡了两下短刀就撇了嘴:"将军,这玩意还没我胳膊长,怎么跟人骑兵对冲?"
"谁让你跟骑兵对冲了?"关平瞥了他一眼,"骑兵追你,你就往林子里钻。战马进了林子不如你的两条腿好使。等骑兵下马追你,你用弩招呼他。"
老兵眨了眨眼,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聪明。"
关平没有笑。他的表情一直很冷,冷到让这习惯了,关羽那种傲气外露的老兵们心里发毛。但奇怪的是,就是这种冷,反而让他们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感。
关羽远远站在营寨门口,看着荒地上乱糟糟训练的那群兵,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成什么体统?队列都没有,也不喊号子,一个个跟土匪似的窜来窜去。"
周仓站在关羽身后,嘿嘿憨笑:"将军,少主这是练的啥啊?我咋看着不像打仗的样?"
关羽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周仓完全没听懂的话。
"他挑人的时候,我问过他:你要多少人?"
周仓挠头:"少主咋说的?"
"他说'三百足矣'。我问他要三百人做什么?"
关羽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瘦削的少年背影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说:'做一把刀。一柄刺进敌营心脏的刀。'"
周仓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少主说话咋跟军师似的?"
关羽没接话。他只是在心里想——这孩子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这些杂七杂八、不像军阵之法的打法,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但关羽没有问。
从上一次关平在白马用那个简陋的竹筒看清了颜良阵列的那一刻起,关羽就隐约感到了一件让他既骄傲又有些不安的事——这个义子,骨子里有些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
关平不知道他父亲在想什么。此刻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形图,三十个什长围在他身边,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听这位十二岁的少主讲什么叫"夜间侦察"。
"月亮升到第三个树梢位置的时候,你带你的小队从这里摸出去。"
关平的树枝点在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上。
"走沟,不走路。爬行,不行走。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停一次,听周围的动静。"
一个什长插嘴:"听啥动静?"
"听别人的呼吸。"关平抬眼看了他一下,"人憋气最多憋一个弹指,憋不住就得换气。夜间的战场上,你听到呼吸声就是找到了活物。活物不是你的人,就是敌人。"
什长们听得后背发凉。他们忽然意识到,关平教他们的这些东西,根本不是用来在阵列中跟人光明正大厮杀的。
这些东西,是用来在别人睡觉的时候摸进去的。
是用来让敌人死得稀里糊涂的。
夜幕降临时分,白羽卫的第一波夜间训练正式启动。三百人分成三十个小组,从不同的方向摸向汝南城外一片方圆三里的丘陵地带。关平预先在丘陵的五个制高点埋了五面白旗,哪个小组先找到旗子,哪个小组晚上加顿肉。
结果半个时辰后,三十个小组在丘陵腹地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摸错了方向跟自己人撞在一起,有人被树根绊倒摔了个嘴啃泥,还有三组人在黑暗中互相把对方当成了敌军差点动手。
关平站在丘陵最高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看着下面乱哄哄的景象,面无表情。
但他身旁的周仓看得直咧嘴,凑过来小声道:"少主,这练得不咋地啊。"
关平没有回头。
"第一天。"他说,"第一天就能在夜里摸出去三里地没走丢一个人,已经比我预想的好了五成。"
周仓愣了一下:"五成?你预想的得多差?"
关平终于偏过头看了周仓一眼,月光下少年的眼睛里映着一簇冷光。
"我预想的是,至少有三成人会吓得原地蹲着不敢动。"他转回头,声音很轻,"但他们都动了。这才第一天。"
周仓看着关平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十二岁的娃娃比他的青龙偃月刀还让人心里发毛。
丘陵下面传来一阵欢呼——有人找到了第一面白旗。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月光照在那些青灰色的身影上,他们像一群夜里出巢的猎隼,悄无声息,却已经张开了爪子。
关平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告诉伙房,今晚加肉。"
他说完便转身朝营帐走去,背影在月色里拉得很长。
(第4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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