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新野见闻
一夜演武,震动颍阴。
关平让白羽卫在城外荒地上演示了夜间潜行、三才阵变阵、弩机速射和斩首突袭四个科目。张飞起初还抱着膀子嗤笑“小娃娃过家家”,可当那三百人像鬼魅一样在黑暗中摸到预设的草人营帐前,用包布短刃将五十个草人“割喉”无声放倒时,他那张黑脸上的嗤笑就彻底僵住了。
刘备站在城头看得一清二楚,转身就对简雍说了四个字:“此子,大才。”
第二天一早,关羽和赵云终于率着后续步卒赶到颍阴。兄弟重逢自是一番唏嘘不提,刘备设宴款待全军,连杀了三头猪、五只羊犒劳士卒。宴席上张飞拽着关平的胳膊硬要灌酒,被关羽一记眼刀瞪回去,灰溜溜地换了茶碗。
但关平心里清楚,颍阴只是暂驻,刘备真正的根基在新野。果然,宴后第二日,刘备便召他单独议事,开门见山:“平儿,颍阴地小粮薄,非久居之所。我欲全军南返新野,你意如何?”
关平毫不犹豫地点头:“皇叔明鉴,新野虽小,却是荆州门户,北拒宛城,南连襄阳,进可窥许都,退可依刘表。侄儿愿随皇叔南下,只是……”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刘备:“侄儿有个不情之请。白羽卫三百人,能否单独驻扎于新野城外西南三里处的那片荒坡?侄儿想在城外另立一营,操练新法,以免城中百姓惊扰。”
刘备微微一愣,旋即笑了:“你倒是个有主见的。准了。不过,那片荒坡北边有条溪涧,水草倒还丰美,但坡上全是碎石,扎营怕是不便。你若觉得行,我便拨给你。”
关平心中一喜。他要的就是那片碎石坡,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周围又没有民居,最适合搭建特种训练场。至于水,派人每日从溪涧挑就是了,白羽卫最擅长的就是吃苦。
“多谢皇叔成全!”
三日后,全军拔营南下,沿着颍水一路向西南,走了将近十天,终于远远望见了新野县的城墙。
新野城比颍阴要规整得多,城墙虽不高,但夯土厚实,四门皆有箭楼,城外的护城河虽然不宽,却引了白河活水,水流湍急。城门口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推车的、挑担的、牵着牛羊的,烟火气十足。
关平策马走在队列中段,眯眼打量着这座即将成为自己大本营的小城,脑中飞速搜索着记忆里的信息。新野,刘备在这里驻守了六七年,表面上替刘表防备曹操,实则暗中积攒实力。诸葛亮的隆中对还未出炉,但如今的刘备已经隐隐有了几分人主气象。
入城仪式比关平想象的要隆重。刘备特意让关羽、张飞、赵云三位大将披甲骑马列于队前,他自己乘着那匹的卢马走在中间,沿途百姓夹道欢呼,“刘皇叔”的喊声不绝于耳。
关平跟在后头,低声对身旁的周仓说:“看见了么?这就是民心。”
周仓憨厚地咧嘴:“少将军说的是,皇叔在这儿可真受欢迎!”
关平没有接话。他比周仓更清楚,民心这东西,能捧你上云端,也能摔你入泥潭。刘备今日受百姓拥戴,靠的是仁义之名和多年施恩,可一旦曹操大军压境,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就会变成最大的累赘——长坂坡前,刘备携民渡江,是仁德还是愚行,史书上吵了一千多年,关平心中自有答案。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目前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一是把白羽卫的营地扎稳,二是尽快摸清新野周边的地形、粮储和人口底数。知己知彼,才能让他的每一次献策都有分量。
队伍在城门口分了流。关羽、张飞、赵云随刘备入城安顿,关平则带着周仓、裴元绍和白羽卫三百人拐向城西,沿着一条田间土路走了三里多,果然看见了那片碎石坡。
坡地比想象中要大,南北长约两百步,东西宽约一百五十步,坡顶还算平整,但满地的碎石确实麻烦。坡北边果然有条溪涧,水声潺潺,清澈见底,两岸生着些半枯的芦苇。坡南是一片荒地,再往南就是连片的农田,远处能看到几缕炊烟从农舍顶上飘起来。
裴元绍跳下马,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龇牙咧嘴地骂:“奶奶的,这破地方能扎营?睡一宿脊梁骨都得硌断喽!”
周仓闷声闷气地说:“少将军选的地,自然有少将军的道理。你少废话,赶紧卸车搭帐!”
关平没理会两人的斗嘴,径直走到坡顶正中,叉腰站定,环顾四周。视野确实好,站在这里能看见新野城墙的轮廓,也能看清南面和西面的大片平原。如果在这里建一座瞭望塔,方圆十里的动静都能尽收眼底。
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规划:坡顶建指挥帐和储藏室,坡腰分三层搭建兵帐,最外围挖一道浅壕加鹿角,坡北溪涧边建伙房和蓄水池,坡南那片荒地正好用来做日常操练场。整个营地不求华丽,只求实用、隐秘、易守难攻。
“周仓!”关平转身喝道。
“在!”
“你带五十人,去溪涧边砍些粗竹和树枝来,我有用。”
“裴元绍!”
“到到到!”裴元绍忙不迭地凑过来。
“你带一百人,把坡上这些碎石清理干净,大块的堆到坡西边当备用掩体,小块的填到坡南那条洼沟里,把沟填平做跑马道。”
“剩下的人,跟我画地界、搭帐架。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营地初形!”
一通令下,三百人立刻动了起来。关平自己也卷起袖子,拎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着尺寸和方位。他一边比划一边在心里计算着,如果按照标准的野战营盘来建,这三百人最多三天就能住得舒舒服服,防御工事五天就能成型。
可他刚划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听见坡下传来一阵喧哗声。他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农夫模样的人正站在田埂上,朝着坡上指指点点,为首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更是扯着嗓子喊:“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刘皇叔的地!谁让你们来占的!”
裴元绍这暴脾气蹭地就上来了,拎着刀就要往下冲,被关平一声喝住:“站住!”
关平快步走到坡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农夫,语气尽量放平:“老丈,我们是刘皇叔新收的兵马,奉皇叔之命在此扎营。这块坡地已经拨给我们了,若有不妥之处,您可进城去寻皇叔问个明白。”
那老者愣了一愣,上下打量关平,见他不过是个少年模样,却说话条理分明、不卑不亢,气焰不觉矮了三分:“你……你是何人?”
“晚辈关平,关羽将军之子。”关平拱手一礼,“老丈放心,我等只占坡地,绝不扰民。坡南的农田,一垄不动。若有冒犯之处,晚辈先赔个不是。”
老者听他自报家门,又见坡上那些人虽然穿着古怪但确实没有去糟蹋田地,这才哼了一声:“既是关将军的公子,那便罢了。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若是踩坏了地里的麦苗,老汉我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要进城告状去!”
关平笑了笑:“绝不会。晚辈以人头担保。”
老者这才领着几个农夫骂骂咧咧地走了。关平目送他们离开,转头对裴元绍冷声道:“日后但凡有百姓来问,客气相待,不准动刀动枪。这里是新野,不是卧牛山。”
裴元绍缩了缩脖子:“得嘞少将军,我记住了。”
关平没有再多说,继续埋头划地。可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只是个小插曲,真正棘手的事情还在后头。新野城小地窄,兵马多了粮草供应就是大问题。刘备手下原本也就千把人马,现在加上自己带过来的八百多人(白羽卫三百加收编步卒五百余),再加上赵云带过来的几十骑,总兵力直逼两千。两千人张嘴吃饭,新野本地的存粮能撑多久?
傍晚时分,营地初具雏形。二十顶帐篷已经搭了起来,伙房的灶坑也挖好了,裴元绍那边碎石清理了大半,跑马道填了将近一半。关平正蹲在坡北溪涧边洗手,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骑白马沿着土路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身青袍,文士打扮,到了坡下勒马停住,高声道:“关平小将军可在?”
关平认出这人正是昨日在城门口见过的文士——不是简雍,是另一个,面色微黑,须发修剪得齐整,腰间挂着一枚铜印。他擦干手上的水,站起身:“在下正是关平。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那人翻身下马,拱手笑道:“在下孙乾,字公祐。奉皇叔之命,来请小将军入城赴宴。关将军、张将军、赵将军都在席上,皇叔说,今夜算是正式给小将军和赵将军接风洗尘。”
关平心中一动。孙乾,刘备帐下的老臣,虽然不如简雍那样能言善辩,但胜在踏实稳重,长期负责外交和后勤事务。他亲自来请,说明宴席规格不低。
他略一思忖,点头道:“有劳公祐先生亲至,平这就随先生入城。容平与周仓交代几句营地事宜。”
他转身走回坡顶,对周仓嘱咐了几句夜间巡逻和防火的要点,又叮嘱裴元绍看好辎重、不准饮酒。一切交代完毕,他才重新走下坡来,翻身上了那匹从卧牛山带过来的青骢马。
孙乾在一旁静静看着,见这少年安排事务时简洁有力、条理清晰,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敬意。
两人并骑往新野城走,暮色渐浓,远处的城墙在夕阳余晖中镀上了一层金红色。进了城,街道两旁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有妇人拎着木桶在井边打水,偶尔还能闻到某户人家灶房里飘出的炊饼香气。
关平忽然勒住了马。
孙乾一愣:“小将军,怎么了?”
关平望着街边一间挂着旧布帘的铺子,铺门半掩,里面透出昏暗的油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在低头编着什么。铺子门楣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李氏篾匠铺”。
他盯着那块招牌看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公祐先生,这条街上,做手艺的铺子多不多?”
孙乾不防他问这个,想了想:“倒是有几家。篾匠、铁匠、木匠,零零散散十几户吧,都是本地的百姓。”
关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要练兵,要改良装备,光靠军中那三五个粗手笨脚的匠人是远远不够的。新野城这十几户手艺人,如果能收拢起来、统一调配,就是一座现成的“兵工厂”。
刘备的接风宴摆在他那间不大的衙署后堂,八仙桌上摆了十几道菜,虽然算不上珍馐美味,但在这种小县城里已经是极尽丰盛了。关羽张飞赵云都在,简雍孙乾糜竺也在,席间刘备举杯祝酒,待关平极为亲厚,一口一个“贤侄”叫得热络。
关平饮酒不多,席上话也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当刘备问他对新野防务的看法时,他放下酒杯,诚恳地说:“皇叔,新野城防尚可,但粮储不足。侄儿斗胆建议,明日容侄儿带白羽卫在城外勘察地形,绘制一幅详细的地图,标注周边的道路、水源、村庄和粮仓位置。只有心中有数,才能遇事不慌。”
刘备听了,眼中光芒闪动,转头对关羽笑道:“云长,你这儿子,比我那三个军师还细心!”
关羽捋须微笑,面上倨傲之色掩都掩不住。
宴散时已是二更天。关平骑着他那匹青骢马出城回营,秋夜的风带着霜意扑在脸上,他打了个寒噤,却精神抖擞。城门口值夜的士卒向他行了一礼,他点头回礼,策马奔入夜色之中。
远处,白羽卫营地的篝火在碎石坡上明明灭灭地跳跃着,像一颗蛰伏在黑暗中的兽瞳。
关平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枯草气息的冷空气,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新野,我来了。大汉的棋局,也该重新布一布了。
(第45章完)
你的赞赏,是我创作的动力[爱心]
每一份支持,都是文字的温暖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