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用鬼子杀鬼子
直升机舱内很暗,暗得让人不舒服。
所有的窗都被调成一种深茶色的半透光状态,外面翻滚的云和雪原一片模糊。
机舱两侧是金属长凳,头顶有淡蓝色的灯管。
引擎声被头盔耳机里的降噪系统隔绝了大半,只剩一阵阵闷响,像有巨人隔着山捶地。
石原被安排坐在左侧一张折叠椅里。他的军刀被收走了。
大衣外头扣着一根黑色的安全束带。他很不习惯地伸手摸了摸,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
他试图说点什么,问点关于飞机的事,或者关于罗店的事。
但身旁那个士兵只是扶了扶耳机,用极低的声音和前方说着什么。
他听不懂。
不是语言问题。
是这两个人说的内容,已经和他的一切认知隔着一层玻璃。
“高度四千八,航向二幺三,预计六分钟后进入廊坊空域。”
“已收到,护航编队分开,保持五五编队。”
“风速偏西,十二节,可以。”
现在他发现自己像个第一次被带进城的乡下孩子,连“四千八”说的是尺还是步都分不清。
飞机开始轻微颠簸。
石原下意识地抓住座椅扶手,指腹在冰凉的金属上打滑。
他不习惯这样。
从满洲战场的冻土,到北平的城楼,他一直都站在地面上,脚踩在实实在在的土上。
他所有的判断都建立在“人”上。
那帮混蛋参谋、一群想往上爬的后辈、永远不听人把话说完的闲院宫……
现在,一切都离他很远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有用“人”的方式去判断冯皓了?
他以为冯皓是个要跟他做交易的军阀。
他以为冯皓会需要他这层“反正”的皮。
他以为冯皓夺北平、取华北、攻本岛都需要借他石原的刀。
可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冯皓从没跟他谈过价码。
唯一的明码电报,是命令他出城。
唯一的接触,是今天早晨的人来接他。
不是因为尊重。
是因为,一个棋手不需要跟棋子讨价还价。
石原闭上眼,胃里有种酸涩的东西往上翻。
他不是第一次坐飞机。他已经坐过几次运输机了。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人的每根神经都绷得像铁。
这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比他二十年前第一次面对炮火还要厉害。
因为他终于发现,他彻底脱离了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棋局”的东西。
冯皓不是他的对手。
他也不是冯皓的对手。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游戏里。
机舱前段的门忽然开了。
先是一阵微弱的冷气从舱门缝隙里扑出来,紧接着是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进后舱。
那人没穿军服。
一身深灰色的立领外套,里头是件深色卫衣,脚下蹬着双软底鞋。他没有系任何约束带,在颠簸的舱里站得笔直,像一架活的陀螺仪。
他走过来,在石原面前坐下,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石原莞尔。”
他开口了。
声音越过轰鸣的引擎,清清楚楚天传进石原耳朵里。
“初次见面,我叫冯皓。”
石原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眼睛很亮,但没有一丝急躁,像一汪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水。
“石原惶恐。”
石原终究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举动都会显得滑稽。
冯皓靠回椅背,两腿交叠,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紧张得厉害?”
他忽然问。
石原一愣。
“你从上了飞机,呼吸一直偏快。我们的健康监测显示,心率比登机前快了百分之二十三。”
冯皓笑了,
“在人类遇到超出既往经验十到二十倍的信息量时,身体会有这种反应。”
“你的前任,你们那个黑田,比你还不如,在车上直接漏了尿。”
石原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想维持一点尊严。
“只是……生平不曾……被装在铁盒子里打量罢了。”
“哈。”
冯皓轻笑了一声,
“你们日本人啊,就喜欢把话拐着弯说。”
“铁盒子?你管直-20叫铁盒子?”
他朝机舱壁轻轻敲了敲,发出两声薄薄的脆响。
“这是目前世界上最好的通用突击直升机之一。”
“能扛能打能运,说真的,它拉你们一个联队的装备,比你们一个辎重兵联队还要快。”
“它唯一高攀不起的地方,就是运你们这群区。”
石原看着那面舱壁。
他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扭曲地贴着玻璃。
冯皓接着说:
“你的部队,很快还有大用。”
“下一阶段我们要进攻你们的本岛,关东军残部,会作为先导部队之一,配合我们的登陆作战。”
石原的呼吸停了一拍。
“本岛……”
他声音极低,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
“你们要打东京?”
“东京、大阪、横须贺、吴港、佐世保,所有会反抗的地方,都要打。”
冯皓看着他的眼睛,说得很慢。
“而你们,会很荣幸地走在前头。”
石原盯着他,像要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戏谑或者疯狂。
但冯皓的表情平平淡淡,甚至有点乏味。
“你……你是故意把华北方面军调到北平城外的。”
石原终于憋出了这句。
冯皓没有否认。
“我知道他们会来,寺内那点心思,比你们军部的脑筋还直。”
“他没了后路,就会想拿北平,他拿北平,就会来撞你。”
“然后呢?等我们两败俱伤,你再来一网打尽?”
“对。”
冯皓很坦然地承认。
石原咬紧了牙。
“你还派人看着我的阵地。你怕我们在城里打,染了你们的名字。”
“那叫保护历史文化遗产。”
冯皓说,
“北平城不是你们的战场。你懂吗?”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文物。”
“你石原把北平的城墙保了下来,是大功一件啊,不过相比你的滔天大罪还是少了点。”
石原听见“保了下来”几个字,只觉喉咙里泛起一阵苦味。
“我以为你至少会给我一点枪炮。”
他说。
“我给你生还机会还不够吗。”
冯皓向前倾了倾身。
“从你开进北平的那一天起,我就给了你选择,你也可以选择堂堂正正去死的。”
石原握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慢慢鼓起来。
冯皓视若无睹。
“别这么苦,你那些部队,到了本岛还得继续做填线宝宝。”
“毕竟进攻本土是血债啊……我们是爱好和平的,不喜欢让仇恨延续,你认为不让仇恨延续到最好办法是什么?”
飞机忽然一个爬升,石原的身体被安全带勒进座椅,胃里一阵翻涌。
汗水从他额角滑下。
他试探性的答:“杀……杀光他们,我们活下来的人不会恨你们的……”
“这就对了嘛,既然知道就省得脱裤子放屁了。”